陆瑶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走出审判室,踏入走廊。
外面的警报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混乱、更加遥远,似乎来自建筑的其他区域,甚至整个第七区。走廊的灯光不稳定地闪烁着,某些区域的能量屏障发出过载的滋滋声。远处传来隐约的、不像是标准化程序的惊呼和奔跑声。
世界,好像真的开始“乱”了。
陆瑶靠着墙壁,喘息着,望着这条曾经熟悉、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动荡的走廊。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仪器。没有职责。没有需要维持的“秩序”。
只有一句烙印在灵魂里的嘱托,和一个需要她自己走出来的、未知的明天。
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尘埃和淡淡焦糊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她迈开脚步,沿着闪烁不定的走廊,朝着升降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背影在紊乱的光线下,拉得很长。
孤独,却不再笔直。
而是带着一种刚刚从冰冻中解封、尚不知该如何弯曲的,生硬的决绝。
真相
陆瑶踉跄着走出审判庭建筑,踏入第七区街道的瞬间,外界的声浪与景象,如同迎面泼来的一盆混杂着冰碴的污水,让她本就恍惚的意识更加眩晕。
警报声并未停歇,反而从建筑内部扩散到了整个街区,不同频率、不同来源的警示音交织成一片刺耳而不协的噪音。街道上,标准化的悬浮车流出现了明显的紊乱,有些车辆停在半空闪烁故障灯,有些则歪斜着撞上建筑或彼此剐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哀鸣。人行道上,那些平日里步伐精确、表情温和的npc们,此刻大多停下了脚步,脸上不再是程序化的平静,而是浮现出不同程度的茫然、困惑、甚至恐慌。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这在以往是很少见的非必要社交),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远处,有建筑的外墙屏幕出现了雪花或扭曲的影像,一些公共服务节点的灯光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像是电路过载的焦糊味,混合着第七区永恒的人工空气循环剂那过于洁净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世界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被抽掉了几根关键的轴杆,虽然还未彻底散架,但已经开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运行轨迹变得歪斜而不可预测。
陆瑶背靠着冰冷的建筑外墙,剧烈地喘息。左臂的幻痛早已被心脏处那空洞的剧痛取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虚无,带来真实的生理性窒息感。眼前晃动的人影、混乱的光影、刺耳的噪音,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该去哪里?公寓?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去找“创世主”?裴扰最后的话……可它在哪里?核心主脑区?那根本不是审判官权限能够涉足的地方。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茫然和深重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吞没。
就在她指尖发冷,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的时候——
一股微弱却无比锐利的冲击,毫无征兆地,自她意识最深处炸开!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不是任何她能理解的信息传递方式。那更像是一颗埋藏了亿万年的记忆种子,被某种终极的力量在消亡前的一瞬,强行点燃、引爆,将封存在核心的所有信息,化作最原始、最狂暴的洪流,狠狠贯入她的思维!
“啊——!”
陆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抱住头,指甲几乎掐进头皮。眼前的一切——混乱的街道、闪烁的灯光、惊慌的人群——瞬间被一片纯粹、混乱、却又无比清晰的“信息风暴”所覆盖、撕裂、重组!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意识直接被抛入了一片浩瀚、冰冷、绝望的真相之海。
这个世界从不是创世主的实验场,而是现实文明覆灭后的意识收容所。
影像碎片:钢铁与血肉模糊的巨城在无声的烈焰中崩塌,天空是永恒的病态昏黄,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抹去了一切生机,只留下断壁残垣和尘埃。不是战争,是天灾?还是文明自身酿成的苦果?画面破碎,难以辨认。
每一个npc,每一个觉醒者,甚至陆瑶自己,都是现实里人类的意识映射。
感知碎片:无数光点,如同夏夜倒流的星河,从那些崩塌的现实中升起,脆弱,迷茫,承载着亿万份未尽的喜怒哀乐、爱恨执着。它们被无形的力场捕获、牵引,汇入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虚拟架构——就是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她“感觉”到,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与其他光点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频率、结构略有差异。
所谓“觉醒”,不过是意识深处的现实记忆偶然复苏;而记忆冲击带来的,是意识体的紊乱,是收容世界的崩溃风险。
信息流:某些光点内部,原本被妥善封存的“过去”碎片(那些关于蓝天、雨水、亲人、故乡、甚至灾难本身的记忆)由于收容系统运行亿万次迭代后不可避免的微小错漏,或是意识体自身难以彻底磨灭的执着,突然松动、泄露。这些来自“真实”的记忆,与收容所虚拟架构设定的“当下”产生剧烈冲突,如同病毒侵入稳定的程序,导致光点(意识体)自身结构不稳,数据流紊乱,并开始向周围散发不兼容的“污染”波动。若不加以控制,一个点的崩溃可能引发链式反应,拖垮整个脆弱的收容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