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看着她。从她刚刚上任,还青涩而冰冷的时候。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是工具,知道自己是备份,知道这个世界是坟墓。
他却还是凑了上来,用那种方式,试图“暖”她一下。
陆瑶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脑海里,那些熟悉的、挑剔的、关于各种“追求者”的点评声,再也没有响起。
一片寂静。
只有心口那处空洞,传来一阵迟来的、钝重到几乎让她直不起腰的疼痛。
他终于,连这点聒噪的“陪伴”,也留不住了么?
不。
她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明。
不是留不住。
是那个一直用各种方式“管”着她、怕她受伤害、怕她被骗、怕她……忘记他的存在(意识碎片里那份过度保护欲终于有了清晰的来源),在残留的印记感知到她逐渐稳固的生活、感知到她面对他人时那份平静甚至能笑出来的坦然时,终于……放心地,彻底沉寂了。
他把他的小姑娘,一个人留在了这个混乱却真实、绝望又有微光的世界里。
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可他也终于看到,他的小姑娘,已经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能够自己走下去,能够自己判断人心,能够……在没有他任何声音指引的情况下,依然记得他,怀念他,并且,好好地活着。
带着他的相机,他的旧衣,他拼尽一切换来的、看向未来的眼睛。
陆瑶站起身,擦干脸,将那个老旧的数据存储器小心收好。
她走到门后,取下那件旧外套,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仔仔细细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带着阳光和陈旧织物的气息,将她轻轻包裹。
她扛起相机,走到露台上。
暮色四合,远处灯火(真实意愿点亮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伤痕累累却又生机勃勃的世界的轮廓。
风穿过楼宇间隙,吹动她身上过大的外套衣摆,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说话。
只是举起相机,对准了这片他赌上一切、让她能亲眼看见的、人间烟火。
取景框里,星光与灯光,渐渐融为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光晕。
仿佛他从未离开。
仿佛他无处不在。
番外:信
裴扰:
展信安。
写下这两个字时,我停顿了很久。在“那边”,我们从不这样开头。任务简报不需要问候,审判记录只标注时间和编码。但在这里,人们写信,似乎总要先问一句是否安好——哪怕明知这问候永远无法抵达收件人手中。
写下这个名字时,我正在新租的公寓里,窗外是真实的、带着汽车尾气和饭菜香气的晚风。有点吵,但很踏实。这台你留下的旧相机就放在手边,金属外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它现在是我最值钱、也最沉重的家当。
忽然想和你说说话。虽然明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但有些话,好像只有用这种对着虚空倾诉的方式,才能理得清。
最开始,我真是烦透你了。
不是客套话。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凑过来时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旧金属味,还有那种总能精准踩中我烦躁点的“敏锐”——每一样都让我这个习惯了绝对秩序和边界的审判官火大。我觉得你像个系统漏洞里滋生出的病毒,聒噪,不稳定,必须被清除。所以我把你拖进审判室,结果……呵,你记得的。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失控。你像个幽灵,我的权限对你无效,我的系统里找不到你的根源。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坚信的墙壁突然变成了空气,一脚踩空,心都跟着往下坠。
后来,我察觉到你那层轻浮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像一层过于光滑的油彩下面,露出斑驳的、真实的墙体。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深,很深,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审视。我开始不自觉地去琢磨你。一个审判官去琢磨一个“异常”,这本身就很危险。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任务,为了弄清你的底细。但我知道不是。我只是在意了。在意你为什么总在我经过的地方出现,在意你那些听起来像调侃、细想却有点别的味道的话,甚至在意你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这种“在意”让我更烦躁。我讨厌失控,讨厌一切偏离轨道的东西,包括我自己的情绪。
所以,当创世主(或者说那台管理ai)告诉我,你是“世界锚点”的时候——
我好像应该恍然大悟,然后释然,对吧?看,一切都有了解释。你的接近是任务,你的存在是砝码,你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举动,都找到了冰冷的、合理的动机。
可我没有释然。我只感到一种冰冷的、迅速蔓延开的失落。很突然,也很尖锐。像是一直小心翼翼捧着一块看似特别的石头,虽然它硌手,却忍不住摩挲它的纹路,结果突然有人告诉你,这只是流水线上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标准件之一。
我赶你走,话说得很难听。不只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我必须在你面前,重新筑起审判官那面冰冷的墙。因为我发现,那面墙在你面前,已经快塌了。而墙后面露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我以为我能回去。变回那个麻木的、高效的审判机器。
我确实试了,用更严苛的标准对待自己,对待工作。我以为我成功了,直到那群觉醒者冲进来,直到你出现,挡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