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脖颈。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我们俩……好吧,主要是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我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实际上可能只有两三秒),才找回了自己声音的开关。干巴巴地,试图用最擅长的调侃来打破这要命的僵局:
“喂……陆瑶?你这算是……投怀送抱?还是新型的审判官擒拿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什么烂台词!听起来更欠揍了!
但她没动。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冰冰地怼回来。她只是把脸在我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环在我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股闷涩的感觉又来了,这次还夹杂了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小团温热的、柔软的棉花,堵在胸口。
我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没什么伪装成分。
悬着的手终于落下去,迟疑地,轻轻放在了她后脑勺上。她的头发束得很紧,但有些碎发散开了,拂过我指尖,有点凉,有点滑。
“行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不可思议,还带着点我自己都没听过的、近乎笨拙的柔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蹭了,衣服脏。”
天知道我这件卫衣干不干净。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好像听进去了,身体紧绷的力道,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依然没有松开。
我就这么站着,任她抱着,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怀里的人温热,颤抖,真实得不像话。
和我这身冰冷的、破损的、由数据构成的躯壳,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我心里那点惯常的戏谑、算计、甚至作为“锚点”的疏离感,在这个拥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忽然想起仓库那个晚上,我从背后抱着她,捂着她的嘴。那时她浑身僵硬,满是抗拒。
现在,是她主动抱我,紧紧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
这算什么?
审判官对异常体的……慰问?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拥抱,比任何一次系统的警报,任何一道审判的光束,都更让我……无所适从。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完了。
我真的完了。
后来带她去“真实荒野”,是一步险棋。我知道ai在盯着,警告过我不准越界。但当她像个真正的人一样(而不是审判官),因为一句承诺,因为一点荒诞的“责任感”,拖着一条断臂,跌跌撞撞走在我前面时,我他妈就觉得,这险值得冒。
她看到那片粗糙、丑陋、毫无虚拟美感的真实地貌时,眼里的震撼和茫然,像两颗小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意识备份里,激起了一点可怜的涟漪。我想让她看看,这个世界不止有第七区光鲜的囚笼。哪怕这“真实”也只是收容所架构下另一层较为底层的废墟,但至少,它没那么“假”。
谁也没想到ai能找到我们。
她问我是不是“世界锚点”。我默认了。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我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
对,就是烦躁。烦她这么快就给我定性,烦她那种“果然如此”的失望,更烦我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不舒服?
她问我接近她是不是任务。
我能说什么?说“是,但也不全是”?说“一开始是,后来看你整天板着脸太可怜,就想给你添点堵”?还是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贱得慌”?
我闭嘴了。用空间跳跃把她带回那个白色囚笼。看着她像片落叶一样靠着墙滑下去,等死。
然后我去“见”了ai。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我用我能动用的、作为“锚点”的一部分深层权限(代价是加剧我自身数据结构的负荷和损耗),去和那个冰冷的逻辑体做了一次交易。我上传了部分关于陆瑶近期行为的数据分析,强调她的“稳定性”和“可控性”依旧远超阈值,她的“动摇”属于可控范围内的情感波动模拟偏差,格式化她是低效且可能导致免疫系统局部失衡的非最优解。
我撒谎了。至少隐瞒了关键部分。ai基于逻辑和效率计算,最终接受了“暂缓执行,观察使用”的方案。但它也再次加重了我的限制协议,并留下了严厉的警告。
从那个纯白空间出来时,我感觉自己像被拆开又草草重组了一遍,每一个数据节点都在尖啸着过载的疼痛。但看到她还活着,还能被医疗单元接走,那疼痛好像就……可以忍了。
我对她说,是“最高意志”重新评估的结果。
她信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信了。这样最好。
后来那段时间,我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我知道系统在监控她,我的频繁出现只会加重她的嫌疑。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在她可能经过的地方,远远地看一眼。
她真的变“标准”了。比以前更冷,更机械,像个擦掉了所有出厂铭牌的完美工具。走在路上,背挺得笔直,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层瓷,好像被我亲手糊得更厚实了。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变成了更沉的东西。是我做错了吗?是不是不该把她从荒野带回来?是不是让她在真实里死掉,反而比较痛快?
直到那群觉醒者冲进审判室。
我在外面,看着他们攻破大门,看着能量光束亮起,看着她站在控制台前,握着仪器,却没有按下去。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我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到她眼底那片冰封荒原下,剧烈挣扎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