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月看得直眨眼,转头却瞧见楚青苗垒的“枣花山”,层层叠叠的面片夹着红枣,像座小塔似的立在案板上。
“这个好!这个一看就会!”她顿时来了精神,抄起面团就要效仿。
“哎哟我的娘诶!”王秀珍连忙拦住,见婆婆撇嘴,她赶紧掰了块新面团递过去,“您试试枣卷子?保准香甜!”
楚晚月瞧着她手指翻飞,面团擀成牛舌状,六颗红枣排成北斗七星,一卷一捏就成了胖嘟嘟的花卷。
她胸有成竹地点头:“这有啥难的!”可手里的面团却不听使唤,枣子放多了挤破面皮,一卷又漏了馅,最后成品活像被老鼠啃过的麻花。
“噗嗤——哈哈哈哈哈!”陈素云瞧着婆婆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枣卷子,实在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
那面团皱巴巴地裹着几颗挤出来的红枣,活像是被牛蹄子踩过又晒干的烂柿子皮。
楚晚月黑着脸,捏着那团“杰作”左右端详:“奇了怪了,我这手法明明跟你一样,咋就包不成个样?”
陆梅忍着笑,揪了块面团:“娘,您看,枣得挑一般大的,排密实点。”
她手指灵巧地一转,六颗枣子乖乖嵌进面里,卷出来的花卷圆润饱满,活像朵绽开的莲花。
“不整了!再揉下去,今晚咱家得吃面疙瘩汤!”楚晚月甩了甩手上的面粉。
正说着,堂屋门板突然被拍得山响。
“砰!砰砰!”——那动静活像来讨债的。
陆建业趿拉着布鞋跑去开门,还没等问话,陆有人家的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这妇人约莫六十出头,脑后挽着个油光水滑的纂儿,蓝布袄子上还沾着几根鸡毛,显然是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
“哟,蒸花糕呢?”她一屁股坐到楚晚月旁边的条凳上,眼睛却直往案板上溜。
找你借块面
楚晚月慢悠悠给茶碗里续上水:“他二大娘今儿来,就为说这个?”
屋里突然静了一瞬。陆有人家和陆金贵虽都姓陆,可早年间就分了支。
老一辈都说,他们这一支祖上是逃荒来的外姓人,后来硬改了族谱才归进陆家宗祠。
如今虽在一个村住着,但红白喜事从来各办各的。
“哎哟喂,到底是你们家阔气!”陆有人家的眼睛黏在案板上的白面花糕上,嗓子眼里挤出酸溜溜的调子。
“瞧瞧这细白面,蒸出来怕是比棉花还软和。我们家那黑面掺了高粱面,蒸出来的馍硬得能当砖头使!”
说着就伸出粗糙的手指要去戳那花糕,楚晚月“啪”地打在她手背上:“说话就说话,手上沾着鸡粪呢!”
“瞧你金贵的!”陆有人家的讪讪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不是眼馋嘛。你们家建国在队里当会计,建党在公社吃公粮,建设又在部队领津贴,哪像我们”
王秀珍听不下去插了句:“婶子,谁家不是土里刨食?就为过年蒸锅白面馍,我家建国带着兄弟孩子们每天可没少干。”
“那能一样嘛!”陆有人家的突然拔高嗓门,眼睛却盯着王秀珍手里最后那块面团,“建国家的,这块给我留着!”
楚晚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今儿是来打秋风的?”
“哎呦喂!”陆有人家的拍着大腿叫唤,“我家虎子馋白面馍哭半天了,借你块发面咋了?赶明儿还你就是!”
说着就要去抢那面团,指甲在面盆边刮出刺耳的声响。
灶房里顿时剑拔弩张。陈素云默默把蒸笼往怀里搂了搂,楚青苗已经摸到了擀面杖。
“呵!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楚晚月气极反笑,手猛的“砰”地拍在案板上,震得几个枣子滚落在地。
“咋说话呢?我就是借!”陆有人家的梗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等明年我家麦子下来就还你!”
“不借!”楚晚月斩钉截铁,“你借谁家的东西还过?当我记性差不知道?”
“你”陆有人家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什么你!”楚晚月一把扯下围裙,“全家七个壮劳力,年底工分倒欠生产队!整天不是装病就是偷懒,现在倒有脸来要白面?”
“干部家属了不起啊?”陆有人家的突然跳脚,“我要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欺压百姓!”
“去!现在就去!”楚晚月抄起灶台上的火钳,“小梅、秀珍,把扫帚拿来!这地界儿沾了晦气,得好好扫扫!”
王秀珍早就按捺不住,抡起竹扫帚就往人脚底下招呼。
陆梅直接架起她往外推:“婶子慢走啊,门槛高——哎呦喂!”
“丧良心的!你们等着!”陆有人家的落荒而逃,蓝布袄子勾在门框钉子上撕开道口子,骂声却越来越响:“大队干部欺负老农民啦!自家吃白面馍”
“呸!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楚晚月重重摔上门,胸口剧烈起伏。
“娘,喝口水。”陈素云递来搪瓷缸,轻声道:“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家烟囱冒烟,咱越气她越得意。”
楚晚月接过缸子猛灌两口,突然听见堂屋传来小四的欢呼:“奶!枣卷子好了没?”
她抹了把脸,声音陡然柔和:“就快好了!”转头对媳妇们说:“赶紧的,孩子们该饿了。”
蒸笼掀开的刹那,甜香冲散了方才的硝烟。
陆贾氏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沾满泥巴的布鞋,一路骂骂咧咧地从陆家走到陆福全家。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愤懑,嘴里不断喷着白气,声音越嚷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