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里,白瓷盘盛着热腾腾的炒肝尖,一盘红彤彤的油焖大虾,还有一盘清甜鲜嫩的椰子鸡,青花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每人面前还摆着一个软白的大馍馍。
小六狼吞虎咽地吃着馍馍,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食的松鼠。楚晚月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絮叨着“慢点吃”,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建设坐在一旁,时不时接几句话,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晨光在他军装的肩章上跳跃,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黑透。小六小七沾上床就睡着了,连鞋都没来得及脱。楚晚月轻手轻脚地替他们掖好被角,又把湿毛巾拧干,给两个小家伙擦了擦脸。
月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像是一首低低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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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色大亮。
“咚咚——”两下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楚晚月早就醒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薄棉袄,袖口洗得有些泛白,却熨得平平整整。
她拉开门时,陆建设正提着网兜站在门外,里面是部队食堂刚打的热包子,还冒着白气,豆沙馅的甜香混着葱油饼的咸鲜,直往人鼻子里钻。
“娘,这是早饭,趁热吃。”他把网兜递过来,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我去叫大嫂他们,一会儿带你们去海边转转。”
楚晚月接过早饭,指尖触到铝制饭盒的边缘,还残留着几分温度。她点点头:“行,你去叫吧。”
身后,小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似乎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小六和小七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小六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只炸毛的小麻雀,他耸了耸鼻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嘟囔:“奶,我闻到包子香了……是豆沙馅儿的!”
楚晚月正把热腾腾的早饭摆在搪瓷盘里,闻言笑着回头:“就你鼻子灵!你小叔从部队食堂打的,赶紧穿衣服起来吃。”她伸手把小七歪到后脑勺的棉袄领子翻正,“今儿个还要去你小叔的新房子呢。”
“好!”两个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小七的袜子穿反了也顾不上,光着脚丫就跳下床,被楚晚月一把拎住后领:“急啥!地上凉!”
——
“娘,等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部队分的房子。”他顿了顿,“就在家属院最里头那排,独门独户。”
楚晚月把叠好的被褥用麻绳捆紧,闻言点点头:“正好把从家里带来的棉花被拿过去。”她拍了拍包袱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大姐还塞了两对绣花枕套,你大嫂二嫂他们还给你绣了窗帘、门帘、床单啥的,说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样式。”
你们是……
“房子都收拾好了?”陆梅吃完最后一口包子问道。
陆建设接过包袱,“嗯,后勤处的同志帮着打扫了,木床、衣柜、方桌都配齐了。”他耳朵尖有点发红,“就是……还缺些过日子的小零碎。”
楚晚月眼里闪着光,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纸:“这几天咱娘几个给你好好归置归置。”她展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喜气洋洋的“囍”字,“这个能贴不?部队让贴吗?”
陆建设笑出一口白牙:“能!我们政委还说呢,结婚的喜字要贴得越红越好!”
——
百货大楼里,陆建国正把哭闹着要买铁皮青蛙的小四扛在肩上。玻璃柜台里摆着新到的杜丹牌缝纫机,小六小七趴在柜台上,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售货员演示永九牌自行车铃铛怎么响。
陆建设站在副食品柜台前,仔细挑着海市产的大白兔奶糖,小燕昨晚悄悄说过最爱吃这个。
新房里,楚青苗踮着脚往窗框上钉窗帘钩。浅粉色的的确良布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片柔软的云霞。
“娘,这颜色是不是太素净了?”她回头问道,手里的锤子还举在半空,“要不换那块红色带小碎花的?”
楚晚月正往双人床上铺新弹的棉花被,闻言头也不抬:“建设特意嘱咐的,说小燕性子静,不爱那些大红大紫的。”
陈素云边笑边往五斗柜上摆一对印着保卫祖国的搪瓷缸,陆梅往门把手上系红绸带,阳光透过新窗帘照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席娟提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亲家!可算见着你们了!”席娟的嗓门亮堂堂的,惊得隔壁院子里觅食的母鸡“咯咯”直叫。
楚晚月赶紧从屋里迎出来,“席同志!你来了!”
“哎呦我的好嫂子,”席娟把沉甸甸的包裹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您叫我娟子就行,再叫同志我可要生气了!”
楚晚月笑着把人往屋里让:“娟子快进来歇会儿。”
席娟一把抓住楚晚月的手:“嫂子,真是辛苦你们了。我这几天忙着审稿,到今天才得空过来瞧瞧。”
“瞧你说的,这不都是咱们当长辈该操持的嘛。”楚晚月引着她在堂屋坐下,顺手倒了杯热水,“你瞅瞅这新房布置得可还成?”
席娟“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茶,一抹嘴就站起来挨个屋子转悠。她掀开新挂的碎花门帘,摸了摸五斗柜上摆着的搪瓷暖壶,又拉开衣柜看了看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睛越看越亮。
“天爷哟!”席娟一拍大腿,“这布置得太周到了!连窗帘都选的小燕最喜欢的浅粉色,你们可真是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