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终于稳稳停靠。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小跑着过来帮忙搬行李,有个小战士想去扶楚晚月,被陆建设拦住了:“同志辛苦,我娘我来扶。”他说着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太太,“娘,这跳板有点晃,您慢着点。”
楚晚月扶着陆建设的手臂,脚步却稳当得很:“你当你老娘是纸糊的?当年怀着你的时候,我还挑着担子走独木桥呢!”话是这么说,眼角却笑出了皱纹。
“二嫂三嫂别急,等我先把小的抱下去。”陆建设又折返第三次,像个陀螺似的忙得团团转。他先接过陈素云怀里的安安,又去抱王秀珍怀里的壮壮。
“大娘!”张小燕终于等到他们下船,红着脸迎上来。
楚晚月一把拉住姑娘的手:“好孩子,等久了吧?”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心里暗道这丫头手心里都是茧子,是个勤快人。
突然,小七从人堆里钻出来,脆生生地喊:“小婶好!”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张小燕“啊”地一声,耳根子红得能滴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声音细如蚊呐:“你、你好”
陆建设狠狠揉了把小七的脑袋:“就你话多!”自己却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小婶好!”
“小妗子好!”
几个大孩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突然齐声喊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在码头上格外响亮。小四还故意挤眉弄眼,把“小婶”两个字拖得老长。
张小燕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哎、哎呀,你们吃糖”她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七眼疾手快,第一个冲上前:“谢谢小婶!”
徐爱国也不甘示弱:“谢谢小妗子!”
孩子们你争我抢,热热闹闹地围住了张小燕。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偷偷瞥了眼陆建设,见他正憋着笑假装看风景,更是羞得直跺脚。
陆建设豪气地拍出军官证和介绍信:“同志,要五间房,都要朝阳的!”
服务员推了推眼镜:“每间两张床,够住吗?”
“够够够!”楚晚月赶紧拦住还要说话的陆建设,“挤挤暖和,省下的钱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她转头数了数人头。
安顿时,楚晚月发现了个惊喜。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每间房里都摆着个暖水瓶,墙上还贴着崭新的年画。最让她满意的是,窗户正对着大海,傍晚的霞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橘红色。
”建设啊,“楚晚月拉着儿子的手,”这地方选得好。”
陆建设挠挠头:“你喜欢就好。对了,旁边有个国营饭店,六点开饭,听说今晚有红烧带鱼”
话音未落,刚才还蔫巴巴的小四“噌”地蹦起来:“我要吃三碗饭!”
众人哄堂大笑。张小燕趁机把最后一个奶糖塞进陆建设手心,小声说:“给你留的”说完就兔子似的窜进了陆梅那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楚晚月往搪瓷缸里倒了半杯花茶,碎茶叶打着旋沉到底部。她抬眼看着陆建设:“建设,那个李婉后来咋处理的?你丈母娘电话里只说解决了,也没细说。”
陆建设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疯了。”
“疯了?”楚晚月手里的缸子一晃,茶水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深色痕迹。
“她说做了个梦。”陆建设突然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皱纹,“梦见二十年后自己过得凄惨,而我这个她当年瞧不上的穷当兵的,倒成了肩上扛星的军区首长。嘴角带着讥诮,“醒来就死活要赖上我,说这是老天给的启示。”
楚晚月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她咋分得清梦里真假?”
“巧就巧在”陆建设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想起他娘闻不得烟味又塞回去,“当天她娘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正是梦里她后来嫁的那个赌鬼。”他喉结动了动,“那男的来时说的话,带的东西,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作孽哟!”楚晚月摇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有把梦当圣旨的理?”
“可不是么。”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楚晚月抓住他的手腕:“没给你添麻烦吧?”她手背上的青筋在炉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没事。”陆建设反手拍拍楚晚月的手背,“政委还开玩笑,说这证明我将来真有当首长的命。部队里讲的是革命情谊,通情着哩!”
楚晚月这才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陆建设压低声音:“娘,还记得我养伤时,你在山上捡到的那个保密文件吗?”
“咋不记得!”楚晚月眼睛一亮,“程易那孩子送去的济城了。”
陆建设从衣服里面兜里摸出个绒布盒子,二等功奖章在红绸衬里上闪着微光:“程易大哥坚持说是我发现的。就凭这个”他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要不是我刚升上来……”
“那就好程易是个实诚孩子。”
“奶!我饿了,什么时候去吃饭?”小七扒着门框,半边身子还藏在门外,只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睡醒的小狗。他中午就在火车上吃了半个饼,这会儿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楚晚月闻言抬头笑了笑,“走,这就去,先把你妈她们都叫上,别让人家等。”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顺手把床单上的折痕扯平。
“嗯嗯!”小七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脚上的布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像只欢快的小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