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能。”陆建设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等回去,我去找程易大哥,他管着公社民兵队。”他顿了顿,“县城武装部还有我当年的老班长,最恨这种拦路抢劫的。”
陆建国和陆建业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张小燕裹紧了被子,轻声问:“那个受伤的人……”
“黑哥不傻,他不敢让人死。”陆建设淡淡道,“真要出了人命,秦浩也保不住他。”
天亮了,雪停了,远处的祁山公社隐约可见。
“唰——唰——”
天刚蒙蒙亮,陆建党就已经挥着扫帚,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棉袄袖口结了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灶房里,王秀珍和陆梅正忙着和面。面团在案板上“啪啪”摔打,蒸汽从锅盖边缘窜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甜。
几个半大小子听到动静,早就爬起来,排排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盯着村口那条小路。
“三叔,我爸爸他们啥时候回来啊?”小三陆红文揉了揉冻红的鼻子。
“快了。”陆建党抬头看了看天色,“你数到一千,他们准到。”
正说着,楚晚月掀开棉门帘走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棉袄扣子一直系到下巴:“建党,东屋的炕烧上了吗?”
“烧上了!”陆建党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保准他们一回来就能躺热炕头!”
回来了
远处村土路上,终于浮现出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牛车在积雪中缓缓前行,老黄牛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车辙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木制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绵长的“咯吱——咯吱——”声。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小三陆红文最先发现动静,洪亮的嗓门传满陆家院子。
原本安静的院落瞬间活了过来,灶间传来锅铲相碰的脆响,西厢房“吱呀”推开木窗。
厨房里蒸汽氤氲,王秀珍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铁锅里翻滚的水花将她的脸庞映得通红。“这可赶得正正好!”她利落地抖开案板上切好的手擀面,银丝般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扑通扑通”落入沸水中。面汤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
楚晚月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棉鞋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她一把拉住刚下车的张小燕,触到儿媳冰凉的手指时不禁皱眉:“哎哟这手冻得!快随娘去厨房暖暖。”说着就把人往亮着暖光的灶间带,还不忘回头叮嘱:“建设啊,让你哥几个把行李都搬东厢房去,你三哥把炕烧得可热乎呢!”
张小燕被婆婆牵着手,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花。她望着厨房窗棂上贴的崭新窗花,灶台上摞着的青花粗瓷碗,还有正在捞面的妯娌们,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谢谢娘”话音未落,陆梅已经端着重实的海碗走过来,碗里宽汤窄面卧着酱色透亮的肉丁,翠绿的葱花衬着油亮的酱汁。
“小燕尝尝这个,”陆梅把筷子塞到她手里,笑得眼角挤出细纹,“建设上次说你想这口想得紧,我们特意用新磨的麦子擀的面,酱肉可是照着娘的老方子腌了整三天呢!”
寒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张小燕解开厚重的红围脖,冻得泛红的手指轻轻一抖,围脖上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散落。
她脱下那件鼓鼓囊囊的靛蓝色棉袄,露出里面崭新的枣红色棉布袄,衣襟上还绣着几朵精巧的梅花。
“谢谢大姐、大嫂!”张小燕接过热腾腾的面碗,捧在手里暖着指尖。她挑起一筷子面条,酱香扑鼻,肉丁咸香适中,面条劲道弹牙,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好好吃!”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秀珍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说:“好吃就多吃点,等会再去炕上睡一觉,明天精精神神的当新娘子!”她边说边往灶台里又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得她脸颊红彤彤的,“咱们家多少年没办喜事了,明天可得热热闹闹的!”
张小燕低头“嗯”了一声,脸颊悄悄红了几分。
“嘶——这天真冷啊!”陆建国搓着手大步跨进厨房,带进来一阵寒气。他跺了跺脚上的雪,鞋底的冰渣子“咔嚓咔嚓”地往下掉,“秀珍,快给我整碗面暖暖胃,都快冻透了!”
“早就准备好了,建业、建设呢?”王秀珍麻利地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气"呼"地腾起,她盛了满满一碗面递过去。
“来了!”陆建业和陆建设紧跟着进来,两人的眉毛、鬓角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活像两个白眉大侠。陆建设刚想说话,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一阵笑。
“赶紧的,趁热吃。”陆梅从灶台边端来两碗面,一碗递给陆建业,一碗塞给陆建设,“再不吃面都要坨了。”
“好!谢谢大姐!”陆建业接过碗,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地大口吃起来,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一层细汗。
正吃得热闹,门帘一掀,陈素云抱着安安走了进来。小娃娃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安安,看看还认识你小婶吗?”陈素云把孩子往前送了送。
“啊——”安安挥舞着小手,冲张小燕咿咿呀呀地打招呼,胖乎乎的小脸蛋上还沾着一点口水。
张小燕忍不住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安安的小手:“安安真乖,等小婶吃完饭就抱抱你!”她冲娃娃甜甜一笑,心里暖洋洋的,比那碗热汤面还要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