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门帘突然被掀起一角,几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排机灵的小老鼠。“小婶~”“小妗子~”脆生生的童音此起彼伏。
“哎哟这几个皮猴儿!”王秀珍笑骂着掀开门帘,一把将孩子们捞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在外头放风呢?瞧瞧这小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她挨个拍掉孩子们身上的雪沫子,又往每人手里塞了块烤得焦黄的馒头片,“都靠墙坐着去,别杵着碍事,当心碰着你们小婶的喜面。”
“好!”孩子们齐声应着,像一串小鹌鹑似的挨着墙根排排坐。徐珊珊机灵地抢占灶洞边的黄金位置,红扑扑的脸蛋被火光映得发亮。七八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小燕,最小的小七还吸溜着口水,把啃了一半的馒头片都忘在了膝盖上。
“你们几个小祖宗别盯着了,”楚晚月端着糖罐走过来,忍俊不禁地戳戳铁蛋的脑门,“看把你们小婶羞的,脸都要埋进面碗里了。”张小燕的耳尖果然红得能滴血,筷子尖在碗里划拉了半天也没挑起一根面条。
“哈哈哈——”陆梅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进面盆里,“小燕你得适应适应,咱家这些猴崽子可稀罕你了。昨儿还缠着我问,新娘子是不是都戴着红盖头坐花轿呢!”
角落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正在偷喝面汤的小七被这话惊得碰翻了搪瓷缸。楚晚月刚要训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坐在门边上的陆建党:“壮壮起来了吗?”
“青苗正给他穿衣服呢,”陆建党叼着烟袋锅直乐呵,“这小子皮得很,死活不肯穿棉裤,这会儿正满炕打滚呢。”
婚礼进行时一
他话音未落,西屋就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夹杂着孩子咯咯的笑声和楚青苗无奈的呵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出个火星,楚晚月望着挤得转不开身的厨房,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咱家这厨房当初盖的大,如今倒也要挤不下了。”
“哈哈,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陆建业突然插嘴,“等过两年红军、爱华在部队提了干,一人领个对象回来,那才叫热闹呢!”
陆建国笑道:“当兵的哪有结婚早的?建设过年就二十四了,今年才结婚。”
满屋子人顿时笑作一团,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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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狗都还没醒透,陆家院门前就炸开了欢腾的动静。小三陆红文猫着腰,手里举着根冒着青烟的香,小心翼翼地往红炮仗的引线上凑。“嗤——”的一声,火星子蹿起来,他扭头就跑,跟在后头的小四陆红兵赶紧捂住耳朵。
“砰!”
震天的响声惊飞了枣树上的喜雀,红色的炮衣碎片像花瓣似的纷纷扬扬落下。
小五陆红义和徐爱国带着几个更小的弟弟站在台阶上,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隔壁院墙后探出好几个小脑袋,不一会儿,半个村子的孩子都闻声聚了过来。
陆梅端着个搪瓷盘子从院里出来,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水果糖,玻璃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撒喜糖喽!”她故意拉长声调喊了一嗓子。
“哇!有喜糖!”孩子们顿时炸了锅,呼啦一下围上来,棉鞋在冻硬的土地上踩出杂乱的声响。最小的妞妞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旁边的雪堆里。
“都往后倒倒!”陆梅赶紧伸手护住妞妞,看着地上被孩子们鞋底带出来的泥水雪渣,临时改了主意,“这样,都排好队,我给你们挨个分。撒地上沾了泥多可惜。”
孩子们出奇地听话,转眼就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溜。铁蛋还主动当起了秩序委员,叉着腰学大人模样:“不许挤!谁挤就不给谁糖!”惹得大人们直发笑。
“来,一人两块。”陆梅弯腰分糖,特意给扎羊角辫的小闺女多塞了块橘子味的,“谁也不能抢别人的啊。”
“谢谢大姑姑!”
“谢谢姑奶奶!”
童声稚气的道谢此起彼伏,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接过糖,当场就要往嘴里塞,被他姐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娘说了,得等新娘子出来才能吃!”
此时东屋里,张小燕正对着穿衣镜左右转身。楚晚月给她准备的大红呢子褂子鲜亮得像团火,金丝盘扣整整齐齐地缀在斜襟上,衬得她肤白如雪。
里头套着的棉袄是陈素云前些天赶出来的,絮的是新弹的棉花,既暖和又不显臃肿。下身那条藏青色棉裤剪裁得格外修身,裤脚还绣着缠枝纹,走起路来隐约能看见暗纹浮动。
“娘”张小燕揪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这是不是太红了?会不会被人说招摇……”
“怎么会?”楚晚月手指灵巧地给张小燕系着盘扣,“这可是运城百货大楼最时兴的料子,人家敢摆在柜台上卖,咱就敢往身上穿!”她退后两步打量着儿媳,眼里满是骄傲,“上回去运城,我可瞧见了,机关单位那些姑娘媳妇,一个个穿得比咱这还鲜亮呢!”
窗户纸透进来的晨光正好映在张小燕身上,红呢子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陆梅端着针线筐进来,一见就拍手:“哎呦喂,这是哪儿来的仙女儿下凡了?”她绕着张小燕转了一圈,突然从筐里掏出条雪白的兔毛围脖,“配上这个才叫绝!”
正说着,楚青苗风风火火冲进来,怀里的小壮壮裹得像个小粽子。“娘您帮我抱会儿!”她把孩子往楚晚月手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换上之前你给我买的那件呢子褂!”没等回应就一溜烟跑了,棉布门帘被她带得“啪嗒”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