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月哭笑不得地颠了颠怀里的孙子,小娃娃正啃着手指咿咿呀呀。她转头看向陈素云:“素云啊,别忙活了,今儿太阳好,你们都去把新衣裳换上。”又冲陆梅抬抬下巴,“梅子你那件呢子褂子呢?不是说要留着过年穿?今天就穿上!”
“那敢情好!”陆梅麻利地收起针线,“建党不是说程易要带照相机来?正好让他给咱们拍张全家福。”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娘您那件墨绿缎面袄也该亮相了!”
炕上的安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小手朝着张小燕的方向乱抓。张小燕赶紧放下梳子去逗她:“二嫂你去换衣裳,我来看安安。”她轻轻捏了捏娃娃藕节似的小胳膊,“咱们安安也要穿新衣裳对不对?”
陈素云笑着把顶针摘下来:“那我可要去翻箱底了。”她和陆梅相视一笑,俩人手挽手往外走,隐约听见陆梅在说:“把我那盒雪花膏也拿来擦擦”
“娘!孙庄大队的孙厨子带人过来了!”陆建国浑厚的声音穿透棉布门帘,还带着几分冬日里特有的白气儿。
楚晚月正给小壮壮系虎头帽的带子,闻言麻利地打了个蝴蝶结:“好嘞,我这就来!”她把孩子往炕里头挪了挪,“小燕你看着点,这小子最近翻身利索着呢,可别栽下来。”
张小燕赶紧放下正在整理的衣服,挪到炕沿边:“娘您放心去忙。”说着轻轻按住壮壮乱蹬的小短腿。小娃娃以为在跟他玩,“咯咯”笑着去抓她辫子上的红头绳。
院子里,孙厨子正跺着脚上的雪。这位方圆十里最有名的红案师傅今天特意换了身靛蓝的干部装,两个儿子跟在后头,活像两座移动的厨具架——大儿子背着口铁锅,小儿子拎着个柳条筐,里头菜刀铲子碰得叮当响。
“孙老弟!”楚晚月掀开门帘就笑开了,“这大冷天的又得麻烦你。”
婚礼进行时二
孙厨子哈着白气摆手:“陆大嫂说这话就见外了,建设的喜酒我能不来?”他扭头示意大儿子,“你看这锅支哪儿合适?”
楚晚月指着东边厂棚底下新砌的灶台还冒着热气,那是昨儿个陆家三兄弟忙活半天的成果。“就搁厂棚里!”她指着用芦席围起来的临时灶间,“那边背风,柴火都备齐了。”
两个小伙子刚要动作,孙厨子又喊住他们:“先拿秸秆引火,把锅烧热了再下油!”转头对楚晚月笑道:“年轻人毛手毛脚的,得时刻盯着。”
“孙老弟办事我放心。”楚晚月引着他往厨房走,“菜料都备在厨房了,你看看还缺啥。”
掀开厨房棉帘的刹那,蒸腾的热气混着粮食香扑面而来。建家媳妇正往笼屉上码窝窝头,四合面揉成的剂子在她手里一转就是个圆滚滚的团;建强媳妇蹲在灶前添火,火光映得她额头亮晶晶的;建红媳妇最麻利,一边翻着笸箩里的干枣一边还能抽空给灶台上的大茶缸续水。
“哎呦,这窝窝头蒸得漂亮!”孙厨子凑近看了看,“掺了豆面就是香。”
楚晚月递过个粗瓷碗:“刚熬的姜糖水,先暖暖。”外头突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她探头一看,原来孙厨子的小儿子正用萝卜雕小花,引得一群娃娃围着看。
“孙老弟您瞧瞧,”楚晚月掀开西墙根盖着青布的大筐,一股山野的腥膻味顿时窜了出来,“这是二十斤野猪肉。”
她麻利地掀开其他几个筐盖,像变戏法似的亮出家底:“这三只野兔肥得流油,野鸡都是红冠子的公山鸡,炖汤最是滋补。喏,这边大锅里——”说着“咣当”揭开木锅盖,浓烈的卤香轰地炸开,“是我们昨儿熬了半宿的猪下水,心肝肚肺样样齐全。”
孙厨子喉结滚动两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颤巍巍的卤肚片:“陆大嫂,我厚着脸皮讨块尝尝?”
“这话说的!”楚晚月转身从碗柜取出青花粗瓷碗,竹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递过去,“正等着您品鉴呢。昨儿特意多放了两颗八角,就是不知道火候够不够。”
孙厨子夹起块猪肚对着亮处照了照,卤汁在阳光下透着琥珀色。送进嘴嚼了两下,突然瞪圆眼睛:“嚯!这肚头脆生生又不失韧劲,花椒的麻香恰到好处”突然压低声音,“老姐姐,这里头是不是搁了山楂?”
楚晚月拍着大腿笑:“不愧是行家!就加了五片干山楂,您这舌头真是”
“怪不得吃着不腻!”孙厨子又捞了截大肠,眯着眼品味,“肠衣脆,肥油润,这手艺开个卤味铺子都使得!”
“都是被这群馋猫逼出来的,”楚晚月朝屋里努努嘴,“您是不知道,就为抢这些下水,建党、建业天天天不亮就去供销社排队”说着指向墙角几个麻袋,“土豆白菜都是自家窖藏的,水萝卜是秋里腌的,那还有几个紫皮圆葱。”
她弯腰从碗柜底层拖出个藤条筐:“这些干货您看着用——榛蘑是立秋那会儿上山采的,黄花菜晒得够干,木耳虽不多,泡发了够拌两盘凉菜。”
孙厨子搓着手在厨房转了一圈,突然抄起案板上的菜刀“铛”地剁在木墩上:“得嘞!野猪肉红烧,山鸡炖蘑菇,卤味改刀拼盘,再炒个酸辣肚丝”他甩开膀子系围裙,“嫂子您就等着吃席吧!”
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楚晚月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忽然瞧见张小燕扒着门框偷看。
阳光透过蒸腾的水汽,在厨房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脆响,陆建国洪亮的声音紧跟着传进屋:“娘!春花姨和程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