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银秤心正,还心慈。您一直问我,温太傅何以百般帮我,我那时不敢说,现在诸事既定,我便告诉您吧。因这温太傅看重我,觉着我是能为民而死的将帅。”
“可是母亲,银秤十一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将帅。如果银秤投生到一个好人家,哪怕是一个没那么坏的人家,这国威大将军,银秤早就顺风顺水的当上了,他生来就是将帅之才。”
“若银秤有家,念书识字就用不着看人脸色,练功也没必要偷偷摸摸,不至于招招狠厉却不设防,更不至于十八岁了连灵芝都不认识。”
“若银秤有家,就犯不上躲到碧婆山的小茅屋里,天没亮就得爬起来干活,他勤勤恳恳在山林里头穿梭讨饭吃,但却成天饥一顿饱一顿的……”
“若银秤有家,兴许我根本遇不着他。”
“母亲,我与银秤,是我高攀。”
秦盼眼眶泛红,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带着哭腔开口:“你义父的信寄来后,我与你父亲想了许多。你义父说,祁进是个好孩子,与祁家人不同。你义父看人,向来是准的。多岁,母亲信祁进是个好孩子……”
殷良慈听到这里,忍不住打岔道:“义父怎么看是义父的事,义父的看法终究不是你们的。今天我带他过来,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不会了。他这个人好与不好,于我而言不甚重要,我也不想强迫你们接纳他的好与不好。你们只用知道我非他不可就成。母亲,我非他不可。”
高攀(下)
秦盼未曾料到殷良慈这般护着祁进,继而意识到自己对待祁进太过苛刻。且不说没有谁的性子是非黑即白的,这天底下的好人多了去了,她的孩子就往家带回来了这么一个祁进,她还论好论坏,像置办东西那般挑三拣四似的。
秦盼心里愧疚,遂不再多言,只道:“母亲知你着实喜欢祁进,但你得给我们一些日子接受。”
殷良慈点了点头,妥协道:“外头风大,您穿这么少,快些回去吧。”
秦盼紧紧拉住殷良慈的手,柔声商量道:“多岁,再稍等等。等爹娘想通了,心里再没有芥蒂了,就去接祁进上家来。”
殷良慈不知母亲这番是情真意切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他而说的场面话,便迟迟不应声,黑亮的眼眸正正望向母亲,以沉默来跟母亲对峙。
这一刻,身形高大的殷良慈跟幼时虎头虎脑的殷良慈缓缓重叠,幼年的殷良慈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许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再稍等等是什么东西,他不明白,也不接受。
知子莫若母,秦盼看着殷良慈那紧抿着唇的战斗姿态,不由得笑出来,抬手打了一下他,连声保证,“会去的,会去接你们回家。”
“好。”这次殷良慈算是满意了,不再同母亲纠缠。
秦盼顿了顿又道:“你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我与你父亲二人,僻静得叫人心里发慌。多了个人是好事,尤其这人还是你喜欢的……照你所说,你最难的时候,有祁进陪着,娘庆幸你身边有这么个人与你共进退,庆幸你不是一个人苦苦煎熬。眼下苦日子过去了,自然没有轻易放手的道理。”
“母亲……”
殷良慈眼中酸涩,近乎落泪之时听到秦盼柔声说道:“多岁,娘替你高兴。”
殷良慈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长年离家,本就愧对爹娘生养之恩,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又跟他们甩出个难题,逼着他们接受银秤。殷良慈也曾想过,母亲会因此而伤心难过,未曾想母亲会庆幸他在外征战这么多年,并非是一人苦苦支撑。
殷良慈倾身过去,轻轻抱住秦盼。
秦盼则像殷良慈儿时那般紧紧环住他,抬手想要拍拍殷良慈的脑袋,却发现已经够不到殷良慈的头顶,只能拍拍他的后背。
临别,秦盼又叫住殷良慈。
“多岁!”
秦盼三两步跨过台阶,扬声问:“多岁啊,那孩子平时爱吃什么”
殷良慈愣了愣,复又展露笑颜。
“他不挑剔,爱吃清甜的,浓油赤酱也吃得惯。不爱酸,除了话梅的酸,别的酸都不爱吃。”
“好。”秦盼在心里默默记下,又想起什么,急忙开口问,“他应是小你两岁生辰是”
“腊月廿八。”殷良慈缓声道,“与我只差一天呢。”
“哟,那可快了。”
“母亲,今年可得准备两份生辰礼了。”
殷良慈辞别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车,看见祁进仍是端坐着,眉眼平静地等着他。
不等殷良慈开口,祁进便抢先道:“我没事。”
祁进早在决心跟殷良慈厮守终生时就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也曾想过鸡飞狗跳的场景,如今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吃顿饭,已是此前不敢妄想的了。
祁进唯独担心殷良慈夹在中间为难。他拍了拍殷良慈的手掌,温声道:“他们记恨我是应该的。我毕竟是祁宏的儿子,他们看不上……”
祁进话说一半,就被殷良慈伸手挡住嘴。
“你是我选的,你是我要的。银秤,他们只会喜欢你,就想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殷良慈指腹贴着祁进的唇,他右手的指尖感受不到祁进的吻,但祁进确实在吻他。
温热的呼吸星星点点洒在他的指尖,丝丝缕缕都珍重。
殷良慈挪开手,侧头贴上祁进的唇。他将祁进抱到身前,继续加深这个吻。
吻着吻着舌尖舔到了一抹咸,再睁眼看见祁进脸上布着一道泪痕。
殷良慈伸手捧上祁进面颊,温声细语哄道:“我们银秤,今年要收到两份生辰礼了。一份是我送的,一份是我母亲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