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传来的消息令人震动。万余郗淇兵越过糜锋山,驻守在边关的两位兵马使统御下的苍梧军不知为何竟没?能抵挡,竟让郗淇精兵奔袭至苍梧城下,苍梧王彻夜南逃,此后郗淇军在城中大肆抢掠而去?。各地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接到救援苍梧城的消息,郗淇军已自?行退去?了。对于郗淇军,其目的就是劫掠而不是占城。陆栖筠猜想,边关那?两位兵马使定然没?有阻拦过郗淇兵,当前形势不明,聪明的将领会选拥兵自?重?。
陆栖筠进门?先看到一幅苍梧城的舆图摆在桌上,便?直言道:“苍梧城被?洗劫,这些天以来,苍梧子民无不心神俱裂。”
蔺九抬头:“怎么,寒节你也是苍梧人?”
陆栖筠一愣,想不到蔺九会这么问。过去?节帅府那?么多?属官来自?大宴四方,未必都是苍梧出身。
“是,在下出身玄趾陆氏,确是苍梧人。蔺将军呢?”
陆氏是苍梧南方的大族,前朝时曾以工书闻名,世代皆有妙手?。
蔺九答:“家父是徽山郡人士。”徽山郡毗邻玄趾,也在苍梧南边。
陆栖筠站住,不经意道:“蔺将军竟然不是姓杜?哎——我这话说得不妥,冒犯了。”
蔺九心里陡然一震,面带一丝惊疑看向他。
陆栖筠被?那?舆图吸引,没?注意到蔺九惊疑的目光。
“是这样的,在下少时曾读过几本徽山郡的地记和私乘,也曾到那?里游览。都说徽山郡只有杜、周、昝、胡四姓,且此地人士极其排外?,百年来并无外?姓迁入。杜氏乃是徽山望族,听蔺将军说起令尊的祖籍,我一时脱口而出,无意冒犯,请将军恕罪。百年以来,各姓杂居多?矣,想必是那?私乘写得粗疏,有所遗漏。”
陆栖筠记得本朝名相杜玠就是出身徽山郡杜氏,因此一时嘴快。他站直身子,给蔺九行了个歉礼。“请恕罪。”
蔺九刚才那?一惊非同小可,没?想到竟是因陆栖筠过目不忘见识广博。他仔细看了陆栖筠一眼,确认他却是无心,才压下心中的波澜。
“没?事,坐吧。”
“多?谢蔺将军。”
蔺九初在苍梧军中的职位是郭岳所任的沧崖镇将。沧崖郡如今还是蔺九的驻地,那?里的八千驻军才是蔺九的嫡系。这两年,蔺九北上紫川统兵,却仍旧把白石盐池和沧崖牢牢攥在手?里。沧崖和紫川并不挨着,却都归蔺九统属。因此两地之间的粮道畅通就万分重?要。好在中间的州县长官仍然默认归属苍梧,蔺九身上有任命,蔺九要借道做什么事不会受到阻挠。
陆栖筠常驻的礐石县就在紫川和沧崖之间。他此次来就是和蔺九商议军中的粮草事务,顺便?看看前线打成什么样子。如今苍梧城遭遇大劫,整个苍梧无不人心惶惶。
“弋北的先锋军就在离白草津不远的地方,将军,两军为什么停战了半月?韩氏父子不想要弋北了?”
“弋北的密探有消息传来,韩虎病重?。”
陆栖筠:“原来如此。”韩虎病重?的消息蔺九还没?来得及传到宋杲和陆栖筠那?里。
“蔺将军,那?韩虎虽是一代枭雄,但如今年迈。若病势沉重?不能转圜,弋北必会有波动,将军,这是紫川军的可趁之机。”
蔺九没?有接陆栖筠的话,沉默半响,问道:“你也这样认为吗?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再占弋北土地?”
陆栖筠:“将军要听心里话还是下属的话?”
蔺九看他一眼,“不听废话。”
陆栖筠知道他的意思?。
“将军知道吗?如今在沧崖郡郡城中,米一斗二百文,麻布一匹千文,绢帛一匹三千。在小小礐石县,价值不过稍低。若是在苍梧城……今日的苍梧城,只怕
已经没?有米粮和布帛售卖了吧。前线一直打仗,并不只是前线的事。四方百姓衣食,都受此波及。还有千家万户的身家性命……”
蔺九问他:“各地米粮布匹,涨了多?少?”
“看跟什么时候比,若是跟龙朔年间比,涨了五倍,普通人家已经望而却步。若是跟以后比……现?在或许还是贱价,还未可知。”
蔺九:“动乱一起,百姓荒废生产。若是四境再动乱五年,陆寒节,你想说的是,以后会有数不清的百姓吃不起饭、衣不蔽体?,对吗?”
陆栖筠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人谈着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沉。蔺九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发亮如暗夜荧光。
“两万紫川军在我手?里。但是……”蔺九沉默片刻,才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个统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谁而争。苍梧和弋北,说一句还是大宴的土地,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认。”他说到这里,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
陆栖筠看他无奈的神情?之后分明有一丝茫然和悲凉,便?猜测蔺九跟自?己想法是一致的了。蔺九统大军在这里对抗弋北,日日损耗兵丁粮草。换来什么?后方四分五裂,苍梧城被?洗劫。何况,说到底,弋北和苍梧同属大宴。如此交战不休,两地百姓何辜。
蔺九问:“这里还是大宴,这句话若是说给你听,你心里认吗?”
陆栖筠淡淡笑道:“其实,在下是龙朔十四年的进士。那?一年的平都城,四方英才汇聚,杏园宴热闹非凡。那?时候尚且年少,沉浸于骤得功名之喜,哪里会想到,那?竟是我大宴的落日余晖。若想到日后的大宴会是如今的样子,那?功名……”陆栖筠摇头,“不考也罢。我寒窗苦读十几载,还不如做个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