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陈荦不停跟郎中确认,那郎中告诉大?家,韶音的?病自去年肇始,他受她托付,已帮她隐瞒许久。韶音在南下蜀中寻人前,就已是绝症了。若不是病人,怎会瘦成这?样?
陈荦懵了,扑到?韶音身上嚎啕大?哭。
韶音伸出干枯的?手握住她,勉强启开僵硬的?唇齿,用?喉咙里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楚楚,楚楚,你?找的?那人……他,他答应你?了么?”
没等?到?陈荦回答,韶音身体猛然战栗,吐出大?口黑红的?血,睁着眼睛再不能说话。半个时辰后,五六个杂役拉住陈荦,用?一卷草席裹了韶音,趁着月明将尸身扛到?了那年丢弃幼婴的?山沟里……
那是韶音的?遗愿吗?
第二天是十六。那天,陈荦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次翻进礼宾院最北的?小院。当她再一次跳下院墙时,却发现那院里早已人去楼空……等?了好久,她才听说平都城来人,把杜玄渊接走了。
没有?禁卫,也没有?侍女,树下、屋子都空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寂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好像她这?辈子从没认识过杜玄渊这?个人。
她独自在不远处的?水渠旁又坐了许久,把这?些天的?事情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想得疼起来。
杜玄渊,对不起了。她绝非本意,但凌辱了他……
陈荦从那院子外的?水渠旁一步一步地走远,听到?自己胸
腔之中某一处轰然坍塌。韶音说这?世上有?命,她自那一刻起,正式接受了自己的?烂命。
十七日梳拢盛会,陈荦被苍梧城南边一户富家年近七旬的?家主买下处子之身。在窄小的?房间,她打破酒碗,用?一块极尖锐的?瓷片划破了脸。鲜血长流,那拄着拐杖的?七旬老翁当即晕了过去。陈荦被动了拶刑,在阁楼黑屋里关了五日夜,留下一道从脸颊至下颌的?长疤,容貌尽毁。
龙朔十一年八月,苍梧节度使郭岳下令扩充营妓,令苍梧城各家妓馆各遣二十名女子送到?营中待选。郭岳前来视察时,无意中看到?陈荦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将近溃烂,在那紫檀筝上弹着一首不要命的?《破阵曲》,丝弦颤动间血水滴溅,令人心惊,自此将陈荦纳入节帅府。陈荦在那一天命运陡转,成了郭岳的?第六位姬妾。
她那时无知?无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韶音和清嘉回到?身边来。
“娘子,娘子!醒醒!”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陈荦在小蛮的?呼喊声中睁开眼睛,看到?驿馆结满蛛网的?房梁,才惊觉这?里不是苍梧城她们?三人的?小屋。她愣了许久才平息过来。
她这?一梦,做得好长。
好像从十五岁那年睡过去,再睁开眼睛,已是三年后的?今夜了。
窗外风声泠泠,朗月当空。陈荦起身下床,推开窗户仰头看去,她静静地想,春夜竟也有?这?样硕大?皎洁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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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爱美爱玩本是碧玉年华的天性……
陈荦在窗前坐了许久,让小蛮先去睡。小蛮看陈荦脸色十分不好,不放心她,便打起?精神陪着。陈荦只好随小蛮一起?躺到榻上,快天明时,两?人才沉沉睡去。
此地?属羧州,距京城已有千里。这处驿站虽然?古旧,一应房屋用?具却还俱全。清晨,郭岳那里传下话来,从这处驿站再往西,车队都不会有驿站住了,让大?家带好行李补给。若赶路结束时遇不到市镇,便只能宿在路旁。
陈荦仔细看这处驿站,虽然?还能住人,但墙皮斑驳,屋顶瓦片长满杂草,显然?是年久无人修缮的样子,驿站负责接待的公差也只有寥寥几人。
随行将士正在给马喂食,陈荦看到郭岳正站在不远处,便走过去讨教道:“大?帅,朝廷的驿站是由何人建造,何人修缮维护?为何离平都越远,驿站越是残破?”
“全国驿站大?多是太祖武皇帝时所?建,先帝以前,均由朝廷拨款,派专人修缮维护。先帝朝后,驿站便由各州县自行维护,到如?今,州县不管的,便荒废了。”
陈荦又好奇,“州县长官不修缮驿站,不怕朝廷追责吗?”
郭岳笑笑,“这本就不是州县的责。”他?看到陈荦眼睛底下有些淡淡的鸦青,便问道,“荦娘,昨晚睡得如?何?那床榻被褥是不是不好用??”
陈荦摇摇头,并没觉得床榻被褥不好用?,从前在申椒馆,不受待见的娼妓们住的地?方比这坏多了。
“大?帅,苍梧境内有驿站吗?是否也像这样年久失修?”
“嗯?”郭岳回过头,一时才想起?来陈荦自从入府之后,除开这次来平都,从来没离开过苍梧城。
“苍梧当然?也有驿站,大?多都还好好的,你没见过,什么时候我领你出城,让你去看看。”
他?今早心情颇佳,看陈荦问个不停,便伸手将她抱到整装待发的汗血马上,与?自己同骑。车队缓缓开拔向西,郭岳拥着陈荦,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路不知在说什么。其余姬妾歌妓一同坐在马车里,歆羡之余心里都不是滋味。陈荦年纪不大?,论容貌身段,在她们中间不是最佳,歌舞琴筝都不出色。她们有些看不懂郭岳到底喜欢她什么。
当晚,车队果然?没有再遇到驿站,太阳下山时,离最近的集市还有几十里。郭岳便下令,在附近找一处村寨,就歇宿在村寨不远处,任何人不得进寨,不得搅扰百姓。郭岳如?今虽位高权重,但多年军旅让他?仍极能耐苦。早年他?和部下露宿雪山,啃草根为食均是常事。今日在山村近旁扎营,他?和随行将士均不以为意,但这可苦了随行的一众女子。可陈荦发现大?家只敢背着跟身边丫鬟抱怨几句,不敢在郭岳面前表露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