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澜将裴岩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异样的感觉更清晰了。他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脱下外套挂好,低声道:“爸,妈,我回来了。清音,别老是欺负人。”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家庭归属感。
他走向洗手间,经过餐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裴岩面前那几个“惨不忍睹”的饺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直线。
魏清澜洗完手回来,加入了包饺子的行列。他自然地坐在了母亲旁边的空位上,正好与裴岩斜对面。周惠兰体贴地给儿子递上一杯温水,魏建明则将擀好的饺子皮推到他面前。
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裴岩变得有些沉默,不再像刚才那样与魏清音说笑。他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努力想包出个像样的饺子,却往往事与愿违。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斜对面的那个人牵引着。
魏清澜手法熟练地包着饺子,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褶子漂亮。他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那是谁。但他没有回应,只是专注着手里的动作,偶尔与父母或妹妹搭一两句话。
有一次,当魏清澜将包好的饺子放到盘子里,伸手去拿新的饺子皮时,裴岩也正好去拿放在中间的面粉碗。两人的指尖,在盛着薄薄面粉的碗沿,猝不及防地轻轻碰触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带着面粉的细腻感,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皮肤。
裴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大得差点打翻面前的饺子馅。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慌乱地瞟了魏清澜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指,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魏清澜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裴岩那瞬间的紧张和无措。他自己拿饺子皮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指尖残留的触感清晰异常。他抬起眼,看向裴岩那副窘迫又可爱的样子,看到对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过饺子皮,继续包下一个,但耳根处,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这短暂而暧昧的互动,没有逃过桌上其他人的眼睛。
周惠兰和魏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魏清音则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裴岩,又看看看似平静实则耳根泛红的哥哥,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狡黠笑容,但她聪明地没有点破,只是低下头,偷偷地笑。
这种微妙的气氛在餐桌上弥漫开来。大家依旧说笑着,聊着家常,聊着魏清澜这次飞行的趣闻,但话题都默契地避开了某些敏感区域,只是围绕着家庭和生活的琐碎,营造出一种刻意维持的、温馨的“正常”表象。裴岩渐渐也放松下来,虽然依旧不敢与魏清澜有直接的眼神交流,但偶尔也会附和着说几句话,只是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太多,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裴岩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魏清澜也自然地起身协助。在厨房洗碗时,空间变得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却放大了彼此的存在感。
裴岩站在水槽边冲洗碗碟上的泡沫,魏清澜则站在他旁边,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僵硬的沉默,而是掺杂了太多未言之语、忐忑与期待的、紧绷而温热的沉默。
裴岩能闻到魏清澜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这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安,又让他心慌意乱。他偷偷用余光打量魏清澜的侧脸,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一股强烈的、想要拥抱他、亲吻他、诉说满腔悔恨与爱意的冲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吓到魏清澜,不能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缓和。
魏清澜能感觉到裴岩的目光,那目光滚烫,充满了情感,几乎要在他侧脸上灼出一个洞。他心中五味杂陈。裴岩的转变如此明显,如此急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卑微。这让他心疼,也让他不安。他害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害怕自己一旦再次敞开心扉,换来的会是更深的失望。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暂时维持这表面的平静。
碗碟洗好,放回消毒柜。魏清澜轻声说:“你病还没好全,早点休息。”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少了往日的疏离。
裴岩连忙点头,眼神殷切:“好,你也是,飞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快上去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在楼梯口,互道了一声简单的“晚安”,然后各自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却隔不断那在胸腔里激烈鼓噪的心跳声。
赎罪之吻与重生之诺
裴岩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睡下。他靠在床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窗外是寂静的夜色,而他的脑海里,却如同沸腾的开水,翻滚着过去几个小时,不,是过去几年,乃至更久远的画面。
白天那温馨的一幕不断回放——魏母慈爱的笑容,魏父温和的眼神,清音毫无芥蒂的亲昵……以及,魏清澜回来后,那看似平静,却在他指尖触碰时微微颤抖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