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上宁叙的手,不再在此停留。转过池塘,再往西南走,书院角落种着一棵百年梧桐。
她回忆起求学时,有一次受了委屈逃课出来,跑到这棵梧桐树旁,攀上树干,试图爬树跑出经世书院。她并非武学生,平日也不曾做此叛逆之举,一连试了十多次,都从半途跌了下来。
可她却是个死脑筋,失败了一次,便再试一次。终于快爬到树冠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惊得她脚下一软,差点从高处摔下去。忽然手腕一紧,手臂一疼,有人将她拉了上去,稳稳当当将她放在树干交叉之处。
她定下心神,少年飞扬的眼睛和斜斜上扬的嘴角便闯进她的视线。
是宁叙。
她收回手,敛眉恭谨道:“多谢殿下。”
宁叙也收回手,虚虚握了握,似笑非笑道:“安姑娘礼节周全,方才爬树的样子,可与你现在的温婉性子不甚相符。”
安纪心神一晃,本身情绪就不高,经他一说,倒让她更觉委屈,脱口而出道:“殿下这样的身份,不也来爬树了?”
说完她便转过脸去。她本是想趁着没人,借助延伸出去的树干,逃出经世书院。可当她真正爬上来一瞧,才发现与站在地上看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就算在她脚底安上翘板,她也决计跳不出书院。
更何况,这树上还有一人,将她方才的窘迫之状全都看了个遍。
思及此处,她脸上似发烧般,困窘之状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挪了挪位置,低声说了句“告辞”,便开始双手双脚并用,沿着树干往下爬。
好在宁叙并未再追问调侃什麽,她下树後看了一眼树上少年的背影,便匆匆离开了。
等到那夜洗漱更衣时,才发现自己腰间香囊不见了,可夜已深,无法再去书院里寻找。她只好等了一夜,第二日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仔仔细细搜寻了一番,可一无所获。
安纪收回神思,含笑盯着宁叙道:“你就是在这棵树下,偷偷把我的香囊捡去了,是不是?”
宁叙并未觉得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来了,甚至连我为何会出现在经世书院,我也想起来了。”他擡头望了一眼那梧桐树洒下的阴翳,凑近到安纪耳边,“是为了偷偷来看你。”
“什麽?”安纪瞪大了眼睛,想了一会,问道:“你到底什麽时候喜欢上我的?”
宁叙道:“记忆还是有些模糊,或许压抑了太久。”他忽扬了扬嘴角,眼带笑意,“不过,我想应该日子不短,你冬日落水发热时,可是吃了我的药。”
“是你!?”安纪再次惊呼出声,抓紧了宁叙的衣袖,又惊又喜,“怎麽……怎麽是你!”
宁叙反握住她的手,回忆道:“方才你带我走过那湖时,我心中便生出一种莫名熟悉感。当年路过这里时,见到不少身着青衿服的学子站在岸边,神色紧张。我往湖中看了眼,原来是湖中心落了一人。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湖里最是寒凉刺骨,忽听见一声响,有人跳了下去。”
他眸色中化出几分欣赏和心疼,“有位姑娘决然地跳了下去,拖着落水之人游了上来。一上岸,连脸上的水滴都没顾得上擦,便开始诊脉,干脆利落地交代治疗事宜。可身子骨毕竟也不是铁打的,女子更是最怕寒邪入体,说完不久,她就晕了过去。”
安纪眨眨眼,懵懵地问:“你当时也在?我怎麽没见到你?”
宁叙道:“我当时路过,站得远些。况且,你满心满意都牵挂在尹悦身上,身子又受了冻,自然没闲心关心都有谁在。你晕了後,我便着人讲你擡了回去,还将身上的大氅盖在了你身上。”
安纪点点头,心道:“难怪,那时总觉得周围有一股陌生的气味。”
忽觉小腹一热,是宁叙将手覆在了上面,听见他说道:“与你成亲後,我才知晓你来月事时总会腹疼,是不是因为那次整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所以才伤到了?”
“不是不是,”安纪急忙摇头,“我的体质素来就是这样,还要多谢王爷当年给我送的药,都是很好的温经补血的方子。”
宁叙挑挑眉,“那看来还是外力更为有效,比起吃药,你倒是更愿意趴在火炉身上。”
安纪点了点宁叙的胸膛,笑道:“是啊,这里可比那些苦药管用多了。”
宁叙偷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千药阁里走去。
今日时间还很多,安纪久违地将医馆歇业了一日,打算要好好陪宁叙过上一天。两人便在千药阁寻了一间空的书房,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制药,一起用膳,仿佛一起走过了那错过的许多年。
等到日暮西山之时,安纪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轻轻拍了拍宁叙,提醒该走了,自己却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舍,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竟这样快。
两人走出千药阁,再次路过院角那棵梧桐树,宁叙忽然停住了脚步。
安纪循着他的目光上望,并没有发现什麽异样,不解问道:“怎麽了?”
寂静片刻,才听到他的声音,“小纪,你还想不想上去看日落?”
安纪故意摇头道:“不想。”
忽感腰间绕过一只手臂,她赶紧将双手绕过旁边人的脖子,身体一轻,宁叙竟这样搂着她,借力梧桐树下的几块青石,将她带上了树。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她脑袋还在发懵,耳边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小纪,我现在能很精准地判断出,什麽时候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