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丫鬟抱着衣物,沿着回廊匆匆离去。
江肆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靠墙的梨木立柜里,从里头拿出一套裙裾来,返身走回榻边,搁在叶暮身旁,“换上。”
同时俯身,去解她腕上缚着的麻绳,绳结在他指间几下便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被勒出红痕的纤细手腕。
他扫了一眼。
叶暮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无意扫过那敞着门的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不少女子衣裳,多是素净雅致的颜色与款式,料子都差不多,看着是崭新的。
放在她手边上的这套也是,鹅黄裙裾,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
“趁我反悔前,赶紧换上衣裳,从后门走。”
叶暮抬眸,有些许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放行,比之前的逼迫更让她心生警惕,“那我的衣裳……”
“给苏瑶了,”江肆扯了扯嘴角,讥诮道,“不是你亲口告诉她,我这状元府每日申时,看门的老仆会打盹,角门无人细查,她可以随意进出么?托你的福,她现在不光天天来堵我,晚上还来爬我的榻。”
原来方才他同丫鬟对话的那女人,是苏瑶。
叶暮被一噎,拿起衣裳,往罩屏后头走,“你们不是前世很恩爱?我将人送到你面前了,不正合你意?”
沉默片刻。
“我从来没碰过她。”
罩屏上,叶暮正在系衣带的身影,顿了一下。
江肆笑得苦涩,“上回我同你说过,你还不信,我当时抬她进府,故意冷落你,宠着她,只是想气你而已,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
罩屏是绢纱质地,绘着朦胧山水。
烛光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其上,纤细颈项,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肩背,腰肢不盈一握,举手投足间,亭亭绰约。
“所以,”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是想要将苏瑶送到驿站去?李代桃僵?”
“是。”江肆没有移开目光,“她天天来,烦得慌,既然她缺男人,就送给她。”
外头的侍卫见过叶暮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所以他才给苏瑶换上。
叶暮还有一事不明,“那草原王子阿隼,为何会突然向陛下请旨娶我?是不是受了你的挑唆?”
“我只是助了一把。阿隼此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专喜强夺人妻,尤爱看贞洁烈妇屈从。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无意间透露,法会上与他较量,让他吃了暗亏的女子,不仅才貌出众,更早已心有所属,与情郎情深意笃。”
江肆道,“他听了,果然兴致盎然,那点变态喜好被挑起来,迫不及待就想向陛下求娶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处,看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眸色深沉如夜,指节在身侧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其实不想承认,他现在也有这个癖好。
对她。
叶暮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从屏风后转出,鹅黄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他记得她前世就很喜这色。
“那苏瑶替我去,不会被发现么?”叶暮眉头微蹙,“身形声音总归不同。”
“从法会至今,已过去月余。”江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草原莽夫,饮宴无度,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雅士了?他能记得多清楚?何况待会儿,我会让擅长妆饰的丫鬟,给她敷粉描眉,尽量模仿你平日的妆束,夜色之下,帷帐之中,谁又看得真切?”
“你家丫鬟怎么知道我长什么……”
她话未说完,眸光流转间,倏然定住了。
顺着她抬起的视线望去,只见堂屋正对着入门处的白墙之上,悬着一副装裱精致的细绢长卷画轴。
画中女子身着淡青衣衫,坐在春日花树下执卷而读,侧脸柔美,唇角噙着一丝温婉宁静的笑意,眼眸低垂,眸光似水。
那是她的脸。
却又不太全然像如今的她,画中的女子眉目更柔和,气息更恬静,笑容腼腆。
那是江肆记忆里的她,是他脑海中的幻影。
“她们日日在这屋里进出洒扫,”江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抬头便能看见这幅画,自然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叶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然地弯下腰,将地上那只算袋捡起,贴身收好。
然后,叶暮拉开门,径直向外走了出去,不曾有半分流连。
门外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她鹅黄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淡淡影子。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
“叶暮。”
江肆的声音自身后追来,脚步也跟了上来,“你就不好奇,为何你身上这套衣裳如此合身?那柜子里,为何备了那么多女子的衣裙,还恰好都是你的尺寸?”
“江肆。”
叶暮转身,在他面前停下,鹅黄的衣领衬得她颈侧线条清瘦,那双清亮的冷眸漂亮得不像话,刚想启口,就被江肆打断了。
“好好,我知道。”
一看到她这副表情,他就知道她要说何话了,“我们不可能,这话你已说过千百回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似的意味,“就当我那些银子白扔了,行吧?”
其实,当他收敛了所有戾气与偏执,只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时,他身上倒流露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儒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