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收紧得很用力,叶暮不适地蹙起了眉头,骨头撞着骨头,带来生硬的痛感。
她已经习惯了谢以珵,他身形颀长,看似清癯,实则臂膀坚实,胸膛宽阔,当谢以珵拥住她时,是一种沉稳的踏实,她从不会直接感到硌人的骨头,只有一种被全然护佑的安然。
叶暮眉心的折痕更深,手臂已本能地微微抬起,江肆的话却先入了耳,“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并不适合做夫妻。”
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了。
她爱过他,也为他哭过了,她这么倔的人,能为他流泪,这说明在她心里,有他一寸之地是吧?江肆自欺欺人地想,这两世纠缠,也并非徒劳无功。
这就够了。
“你问我为何突然放走你。”
江肆苦笑了下,叶暮经历两世,看透了他的冷酷算计,他的不择手段,却依然不懂他。
他其实就是想要她能讲几句软话。
可她的嘴比骨头还硬。
但她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她在乎过他,爱过他,他听到了,心软的一塌糊涂。
江肆没回她的问,俯下身,同她作揖,“山高水远,望卿珍重。”-
经历下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叶暮只觉得神魂俱疲,她昏昏沉沉地走回榆钱巷。
巷口那株老槐树在浓黑夜色里张牙舞爪,凄清至极。
叶暮走着走着,刚经过谢以珵那扇紧闭的的院门,她混沌的脑子里才像被冷水浇过,糟了!
谢以珵定还在扶摇阁后门等着她!
只是今日太子交代事宜,圣旨骤降,江肆强行掳人,……她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色已深,巷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安抚母亲,然后必须立刻去找谢以珵。
她加快脚步,推开自家院门,屋内灯火温暖。
“娘亲,”叶暮在窗下道,“我得提早去苏州了,今晚就走。”
她怕苏瑶一事败露,想着赶紧同谢以珵汇合,出城避避。
刘氏正在灯下做着针线,闻言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诧异地放下活计,起身跟着女儿走进里屋,“这么急?不是说好后日才动身么?天都黑透了,外面冷得紧,也不差这一晚工夫,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叶暮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假装忙碌地翻捡衣物。
其实紫荆这几日早已将她南下的行装收拾得差不离,分门别类打包妥当。她只是心虚,“掌柜的包了船,说是能早走就能早点到,苏州那边铺子缺人得紧,催得急。”
刘氏沉默了半晌,女儿最近的异常她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女儿不说,她便不问。
女儿自小就有主张,她有分寸。
刘氏走到东厢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银钱,她将布包整个塞进叶暮正在整理的包袱里,低声道,“穷家富路,多带些钱,心里踏实。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万事小心。”
叶暮鼻尖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简单的行囊很快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添减的。
紫荆红着眼眶,将早就备好的干粮、水囊、一件厚披风一一检查,又默默塞了一小包自家腌的梅子进去,“姑娘路上吃着解闷……”
离别突如其来。
送到院门口,刘氏终于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细纹蜿蜒而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四娘一定好好的,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娘等你回来。”
其实出过的,前世流放比这要远得多,只是娘不知。
紫荆更是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肩膀不住地抖动。
叶暮伸手,用力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紫荆颤抖的背,“娘,紫荆,你们也要保重,等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
三人在院门前相拥着哭作一团。
有离愁,有牵挂,夜色沉沉,将她们的哭声温柔包裹。
“怎不见闻空师父来送姑娘?”紫荆抽噎地望了对门一眼,“师父去哪里了?”
“他在我们铺子后门那条巷子等我呢,早先说好了的,还得顺路接上掌柜的一起,掌柜的有些紧要的货物要捎带到南边去。”
叶暮说得煞有其事,“你们放心,他会一路送我上船的,有他在,万事稳妥。”
又匆匆温言软语安抚了母亲和紫荆几句,叶暮不敢再停留,一次来怕谢以珵等得着急,二来更怕自己舍不得,她转身往巷口走去,拦了辆半旧马车,“叔伯,去扶摇阁!劳烦快些!”
马车疾驰,叶暮攥紧衣袖,指尖冰凉,只盼着谢以珵还在原地等她。
然而,当她赶到扶摇阁后门时,那里只有几辆候客的简陋牛车散在墙根,车夫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闲聊,火星在寒夜中明灭。
叶暮快步过去,面色焦急,“陈伯,你见到我家牛车没?”
陈伯抬头见是她,将手里的旱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热心道:“哟,是叶姑娘啊!你家那位郎君,天还没亮着就在这儿等着了,后来实在等不住,就进那扶摇阁里头寻你去了。”
陈伯皱起眉头,“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出来了,那脸色……啧,我还是头回见他有那么难看的脸色,煞白里透着青,眼睛里头像烧着鬼火,一声不吭跳上车,鞭子一扬,那牛跑得跟疯了似的,朝城外去了!”
坏了坏了,谢以珵定是往驿站去了,那里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
叶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攀住车辕急声道:“陈伯,去城外驿站!快!用最快的速度!车钱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