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常用树枝在山上的土上写字,而且常写“雨”这个字。
她的女儿很喜欢“雨”。每次下雨时,她就在屋檐下看着,或者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写下连续几行的“雨”。
她想,如果她的女儿要有个名字的话,里面应该带个“雨”字。
每年的外来人员来登记出生人口时,她都带着女儿躲到山上去,以此逃过一劫。
因为办身份证和上户口本要钱,而他不愿意交钱。
因为他不愿意交钱,所以至今,她的女儿都没有名字。
他只会用“诶”来称呼她,他也不在乎她的死活。
可是有一次,他突然用力地拽过还在写字的她,用手捏住她的脸说:“以後肯定好看。”
但在他的眼中,没有一点欣赏的目光。
难道他想等她长大後把她卖掉吗?还是说……何玲没敢想下去。
何玲的妈妈,其实是被拐卖来的。
而何玲,出生在这里,长大後,被卖到了这个村子里。
刚来时他们怕她逃跑,就打残了她的腿,还派其他村民来看守她。
她也挣扎过,自杀未遂过,可都无济于事。
而在一两年後,她还是认命了,开始习以为常。她想,或许有一天她会疯掉。
可她不能让她的女儿也习以为常,她要在疯之前,把她的女儿送出去。
她总算在女儿三岁那年,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我把她送出去之後,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不过我可以让我的先生拍些她之後的照片送过来。”
于是计划开始了。
准备过程足足有一年之久,一年了,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的清晨,天空还飘着雨,那一天的清晨,女儿的头发一点都不乱,但她还是为她梳了头。
那一天的清晨,她把女儿的长发剪掉了,可在之前,她还是为她梳了头。
“你要学会多说话,也要学会说谎,如果有人向你问起关于妈妈的事,怎麽说都可以,就是别说我。”
“也别去找我。”
何玲知道她听不懂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教过她“妈妈”这两个字该怎麽说怎麽写。她只教过她“山”丶“雨”丶“夜”丶“晨”之类的景物。
她的女儿最终被带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刘毅正学会走路的时候,他的家人们都因此开心得不行。
很快到了正午时分,天气炎热。他的爸爸以及爷爷奶奶就带他去里屋午睡去了,只剩何玲一个人在晾清晨洗好的衣服。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经意又看到了那间窗户都是坏的小房间。那是她住的地方,再早一些时候,她的女儿也住在那里。
现在他们应该早就忘了她吧,何玲想。
不过她还清楚地记得,关于女儿的一切。
女儿三岁那年,曾发过一次高烧。
她在小破床上奄奄一息,眼神分外迷离。
这个村子小,又偏僻,连看病的地方都没有,他又坚决不肯带她去远一些的诊所,何玲也不认识出村子的路。
那天晚上,何玲抱着她哭,很崩溃的大哭,有几滴泪落在了她的脸上。
“雨,雨……雨……”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断断续续。
那是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说。
而小破窗外,根本没有雨。
何玲不停地用水打湿抹布,然後放在她的额头,帮她降温。
可她依旧是滚烫的,像一块被烧红的碳一样。
眼里的光,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暗到一定程度,终是闭了眼,体温也开始下降。
何玲跌坐到地上,半天才把手放到她的鼻子边。
还有呼吸,但很不均匀。
她睡着了,在第一声鸡鸣时。
女儿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