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柄锋利的刮刀切开皮肤表层,那一点冰冷的刺痛刚刚传递到脑海深处的一刹那,阿欣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名为“解脱”的彼岸。
然而,死亡并没有如期而至。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伟力强行冻结。
那原本应该喷涌而出的鲜血,此刻仅仅是在伤口处凝成了一颗殷红的珠子,颤巍巍地悬停在那里,既不落下,也不干涸,像极了一枚镶嵌在她苍白颈项上的红宝石。
阿欣的手臂依然保持着力的姿势,那是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姿势。
可是,无论她那残存的意识如何疯狂地嘶吼、如何拼命地驱使着肌肉,那把刮刀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不仅仅是手。
她惊恐地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每一寸肌肤,甚至连那一缕垂在额前的丝,都被定格在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中。
她像是一只被松脂瞬间包裹的蝴蝶,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那凄厉而绝望的挣扎姿态,成了这巨大琥珀中一具活着的标本。
只有思维还在转动,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清醒。
原本辉煌明亮的展厅,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下去。
那种黯淡并非是灯光的熄灭,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霸道的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渗透出来,贪婪地吞噬着原本属于光明的领地。
那幅被阿欣视若生命的《星空》,此刻也变得扭曲起来。
画框边缘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滩滩浓稠的墨汁,顺着墙面缓缓流淌,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类似液体蠕动般的细微声响。
“停下。”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虚空中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震响在阿欣的灵魂深处。
它低沉、古老,带着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漠然,又夹杂着某种令人战栗的优雅。
这不是人类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地底深渊的轰鸣,经过了无数岩层的过滤,最终化作了这世间最冰冷的敕令。
随着这声音落下,那股禁锢着阿欣的无形力量骤然收紧。
“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阿欣手指那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的关节,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
那把原本用来结束生命的刮刀,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落,跌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在不远处,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她连自杀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站在阴影深处的韩晗,此刻终于动了。
他那张向来冷淡克制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缓缓地低下头,动作标准得如同这世上最卑微的奴仆,向着那片正在不断翻涌、吞噬光线的黑暗深深鞠躬。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苍白的皮肤。
只是此刻,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正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
那皮革细腻而冷硬,包裹住他修长的手指,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他在处理“特殊回收物”时的习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这种风味的灵魂,如果就这样破碎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从虚空中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阿欣那双早已失去了焦距的瞳孔,映照出了一幅令她灵魂冻结的画面。
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违反了世间一切物理规则的浓稠黑暗,正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烟雾般弥漫,时而如沥青般粘稠。
它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仿佛它本身就是光明的坟墓,是视线的终结。
在这团黑暗之中,偶尔会裂开一道道猩红的缝隙,那似乎是眼睛,又似乎是某种古老符文的闪烁,带着一种窥视猎物时的贪婪与戏谑。
这就是“六号公馆”真正的主人。
那个被称为“黑影”的存在。
它并没有直接触碰阿欣,而是像一股寒流般围绕着她缓缓流动。
那股气息阴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腥气,像是腐烂的鲜花混合着陈年的血液。
黑影的“触须”轻轻拂过阿欣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的白色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