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柏顶着那身染血的旧儒衫,在全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与上台前那种混杂着好奇、审视乃至轻视的目光不同,此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温度骤降。
尤其是那些原本与他一同晋级、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们,眼神中的情绪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之前的淡定、矜持乃至事不关己的漠然,迅被一种清晰的厌恶所取代。
那厌恶并非针对他的落魄衣着或迟到狼狈,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仿佛他演练的那套“六艺拳”,触碰到了某个他们心照不宣、不容外人染指的禁区。更甚者,如那红袍赵公子之流,眼中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让敏感者心惊。
徐柏的存在,以及他所展现的“不该拥有”的东西,似乎成了某种对他们地位、传承乃至潜规则的挑衅。
在这片骤然冷却、暗藏敌意的氛围中,唯独何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永不褪色的温煦笑容。他甚至还对走回来的徐柏,不着痕迹地微微颔示意,眼神平静,仿佛徐柏刚才引起的轩然大波,与他毫无干系,又或者,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
待徐柏落座,何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质地精良的碧水灵丝锦袍,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步履舒缓,姿态优雅地走到台前,向聂无咎及两位夫子行过标准的儒礼,举止无可挑剔。
随即,他自储物法器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灵木制成的素白画布、灵木画架,以及数支灵气盎然、笔毫各异的画笔,还有一方调制好的、散着淡淡清香的灵彩墨。他并未选择任何恢弘或奇诡的题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现实——这四季园夜色下的文会盛况。
半炷香的时间,在他沉稳的运笔中静静流逝。笔锋或轻或重,或疾或徐,蘸取不同色泽的灵墨,在画布上勾勒渲染。
渐渐地,一幅生动传神的《庆生节文会图》跃然纸上。画中不仅精细描绘了“听雨轩”前的亭台楼阁、粼粼池水、悬空灵灯,更将场中人物的形貌神态捕捉得惟妙惟肖。观礼者或坐或立,或交谈或凝神;参赛者或紧张或期待;侍从穿梭其间……而画布中心,主台之上的城主聂无咎与文、池二老,更是重点刻画。
令人惊叹的是,何其笔下的聂无咎三人,不仅形似,更隐隐捕捉到了一丝神韵!聂无咎的威严深沉,文蔷的温和深邃,池峰的冷峻严苛,都在笔墨间隐约透出,尤其是那股属于“夫子”境界的、与天地文气隐隐相合的独特气度,竟被何其以画技巧妙地暗示了出来!
整幅画作文气氤氲,灵光内敛,画成之时,竟隐隐有微弱的共鸣自画布与周围环境中产生,仿佛这幅画本身,已承载了一丝现场的文华气运。
“妙啊!何其兄竟有如此画技!”
“画中见人,人中有神!这……这已不是寻常画工,近乎于‘道’了!”
“看城主与两位夫子的神韵,何其兄莫非已触摸到夫子境的边缘?”
台下惊叹声此起彼伏。许多原本与何其称兄道弟、以为彼此水平相差无几的世家子弟,此刻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他们这才惊觉,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总是面带微笑的何家公子,真正的才华与修为底蕴,恐怕远他们的估计。这幅画所展现的,不仅是高的画艺,更是对儒道境界的深刻理解与接近。
主台上,聂无咎眼中也掠过明显的赞赏之色,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幅已然完成的画作,点了点头,朗声道:“不错。画骨易,画神难。此画已得其神,形神兼备,文气盎然。何其,你的画道与心境修为,距二阶‘夫子’之境,仅差一层窗户纸了。假以时日,必能突破。”说罢,他轻轻鼓了鼓掌。
文蔷夫子抚须微笑,池峰夫子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看向画作的眼神也缓和了不少,微微颔表示认可。
“城主大人与两位夫子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何其谦逊地躬身行礼,脸上笑容依旧温煦,并无太多骄矜之色。他小心地将画作收好,再次行礼后,才缓步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然而,当他回到原本的圈子时,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周围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时常一起吟诗作画的“朋友”们,此刻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恭喜的话到了嘴边,却因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感受到了差距带来的压力,或许是对未来名额竞争的担忧——而变得难以出口。他们只能略显尴尬地点头示意,或说些无关痛痒的套话。
所有人的心里都开始飞快地盘算。妙音仙子的音道展示堪称一绝,几乎锁定一个名额;何其这幅近乎夫子境的画作,表现惊艳,恐怕也能稳稳占据一席之地;而徐柏那套神秘的“六艺拳”,虽然惹来争议,但显然引起了城主和夫子极大的兴趣,获得名额的可能性也大增。如果这三人都入选,那就只剩下最后两个名额,供剩下的十三人去激烈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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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此节,不少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世家子弟,脸上都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焦虑、紧张乃至不悦之色。竞争的压力陡然增大,看向彼此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同侪之情,多了几分审视与竞争的火花。
其中,尤以那位红袍赵公子的脸色最为难看。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静坐调息的徐柏,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在他看来,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小子,不仅可能抢走一个宝贵的名额,更用那套该死的拳法,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关注与荣耀!徐柏,已然成了他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高台之上,聂无咎将台下众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他神色不动,只是平静地宣布:“第二轮‘各展其艺’至此全部结束。诸位表现皆有不凡之处。现在,本城主将与文老、池老稍作商议,从尔等十六人中,遴选出最后的五人,进入第三轮‘文斗争锋’。诸位,请稍候。”
说罢,他转过身,与文蔷、池峰两位夫子低声交谈起来。
半刻钟的时间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主台上,聂无咎与文蔷、池峰两位夫子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嘴唇微动,显然在以传音之术进行着快而隐秘的商议。他们的表情或平静,或严肃,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都自觉压低了许多。
终于,聂无咎结束了与两位夫子的交流,缓缓自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期待、紧张、不安乃至隐隐藏着不服的脸庞,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魔力,场中最后一点嗡嗡声也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向主台。
“经过本城主与文老、池老共同商议,”聂无咎的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全场,“现公布,晋级第三轮‘文斗争锋’的五人名单如下——”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入围者的席位,一个接一个地念出名字:
“宋妙音。”
绿裙女子妙音仙子起身,向台上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矜持而从容的微笑,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楚南。”
一位之前展示过精妙剑法、气宇轩昂的蓝衣公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喜悦,拱手致意。
“侯应。”
另一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灵植催生之术博得满堂彩的瘦高青年闻声站起,神色沉稳。
“何其。”
何其依旧保持着那副温煦的笑容,优雅起身行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念到这里,场中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那个身着旧儒衫、身影略显孤峭的位置。
聂无咎的目光也定格在那里,声音平稳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以及,徐柏。”
“哗——!”
名单公布完毕的瞬间,巨大的喧哗声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猛然爆!
“徐柏!真的是他!”
“这……这泥腿子何德何能?!”
“他那套鬼画符的拳法也能算才艺?凭什么挤掉张公子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