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归来,将所见所闻禀报,陛下已在病中。当日,他明明已服药睡下了,得知消息,却起身亲自到文库来看我。我说起那宛若众神之眼的海水,与那片沃土。陛下听罢,只说了一句——
“他说:好!青青,以后朕带你与太子同去,为大梁子民,再开疆拓土!”
闻此,李琮再也无法掩饰情绪,泪水顷刻涌出。
他喉头滚动,将脸更深地埋向风雪。
他压抑地哭了许久,紧握着王女青的手。
“青青,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这辈子大概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我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你身后。但我发誓,哪怕是用尸体铺路,我今后也要让你活成父皇希望的样子!你已受了二十多年委屈!青青,你可知我意?”
得不到王女青的回答,他抬起头,善良柔弱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决绝,“这位置本该是你的!是我偷了你的东西!是我这个废物占了你的道!”
“李琮!”王女青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自毁。
她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储君,伸出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发顶,“李琮,别哭了。我会守着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不是对太子的。”
李琮哭得更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
“你每次叫我的名字,我都觉得是母后在叫我。”
王女青道:“我幼时无知,只当太子是你乳名。如今也不可更改称呼。皇后训诫,我身负神通气运,所言必为真。”
话音落进呼啸的风里,顷刻被卷散。
在这个除了风雪没有任何观众的太极殿前,李琮起身,抽泣着向她行了一个虔诚庄重的大礼,“太子李琮,谨启至真,伏愿父皇沉疴尽去。”
王女青扶起他,像一个神棍宣读了并不存在的赦令。
“至真已悉,必如太子李琮所愿。”
王女青将李琮送回资善院。
明德殿内,博士讲经之声已起。
她行至殿外,本欲就此离去,步履却一顿。
思量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自侧门而入,立于紫檀屏风之后,向内望去。
殿中地龙烧得暖,熏香的气味与人声混在一处。李琮居于首席,坐姿端正。
窗边坐着司马复。他开了半扇窗,任冷风吹拂。他身着白狐裘,支颐望向窗外庭中积雪,并未听讲。其人侧影清贵,手指修长,却可见习武的痕迹。
王女青冰冷审视司马复良久。
这皮囊确实好,好到让人想剥下来收藏。
可惜,他姓司马。
一阵强风自外灌入,卷着雪沫扑落。她微微一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一句低语随风消散:“阿渊……”
但这只是瞬间的错觉。她摇了摇头,眼神复归清明。不论他气质多像那个人,他也只是司马家的质子,是个麻烦。而且,那个人本身就是麻烦。十年了。
转身之际,一片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
那是一堵墙。一堵由冰冷的精铁和滚烫的雄性躯体构成的墙。
一片锋利的甲叶险些戳进她的眼睛,但被一只带着硬茧的大手立刻挡住。
王女青猝然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是龙骧将军,萧道陵。
一瞬间,王女青感到可耻的眩晕。
这眩晕来得比三个月前宫门初见时还要猛烈。
那时她刚下马背,满身疲惫,只觉得他是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在这冰冷的宫墙内看着他,他却刻意回避。看得见吃不着的压抑,就像在伤口上反复撒盐,把名为“萧道陵”的瘾熬成了毒。
更何况,她方才刚耗尽心力安抚软弱哭泣的太子,又看够了司马复清冷虚幻的皮囊。此刻,眼前这具充满了力量、如火炉般滚烫的真实躯体,再加上如刀劈斧凿、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英俊面孔,简直是对她感官的致命暴击。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霸道钻进她的鼻腔。她花了三年时间在海上吹冷风,试图戒掉这个男人,但苦修的定力瞬间溃散。她渴望的不仅是拥抱,还有撕咬。她想将这具滚烫的躯体拆吃入腹,以此宣泄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
她用尽力气把近乎野兽的冲动按死在心底。
“师兄。”
她叫了一声,语气克制得像是在背诵律令。哪怕心跳如擂鼓,她脚下还是硬生生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会受伤的距离。
但是,萧道陵反而逼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像座沉默的山峦压下来。
“可有伤到?”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伸过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那是常年握兵刃的手,指腹全是粗糙的硬茧,却烫得惊人。
那只手悬在半空,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但下一瞬,手指僵硬地蜷起,克制地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他变回了那个克己复礼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