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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8页)

“怪自个儿便对喽!”南乡呵呵一笑,将金坠挑出的几朵菌子逐一放回筐中,对着那些蘑菇说话,“千错万错,万万不是你们这些小伞儿的错,是嚜?”

梁恒笑道:“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幸遇上了老神仙您!在下与这位沈郎与您老是同行,我虽是个不中用的,他的来头可不小,在我们那里人称药师琉璃光如来降坛,不想竟在这小小的蘑菇上折了戟!还有我这倒霉冤家,毒我不成,偏偏自己遭了殃……”

金坠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君迁仍烧得火烫的额头,又替一旁踢被子的盈袖盖好衣服,询问南乡:“前辈,他们当真没事了么?”

南乡反问:“你也吃了,你有事么?”

金坠摸摸自己的脸:“刚吃完那会儿似有些困倦,如今已没什么感觉了。”

南乡笑道:“那是你道行不够,没缘像他们一般神游太虚,感物通灵——菌子闹人症状万千,这是最有福分的一种哩!”

金坠苦笑:“看来是我没这福分了。”

梁恒揣着手道:“这福分给我也不敢要!听本地人说,今岁云南山上瘴气重得很。不仅四处闹疫病,连菌子都格外毒。早劝我娘子老实待在屋里别出去,就是不听,非跑出去采蘑菇……好冤家,你若有个万一,我也吃朵红伞伞去陪你挺尸算了!”

南乡一哂:“你家娘子倒是个识菌奇才,采的都是能吃的。我还从没见过来云南一朵毒蘑菇都不捡的人!”

他说着,从竹筐里挑出一朵十分普通的白菌子捧在手里,幽声道:

“前回有人在山里捡了这白鬼伞回去吃,当夜一家老小上吐下泻,天明时齐齐升了天,药都来不及喝了——也好!这年景,不闹兵匪便闹瘟疫,被这些小伞儿带走倒是最痛快的死法了。”

语毕深深叹息一声,扭头望着破庙门外乌云重重的夜空出神。

金坠问道:“久闻云南毒蕈威名,不想初来乍到便大开眼界。南乡先生收集这些野菌子,是方便对症下药吧?”

南乡微微一笑,将那筐蘑菇重新压在草垛下,颇为神秘地说道:“它们就是我的药。”

正说着话,阿罗若端了只水盆走来,将浸在凉水中的湿布拧干,换下盈袖额上的那块,又递了一块新的给金坠。金坠接过去替君迁敷上,莞尔道:“谢谢你,阿罗若。”

女孩侧身藏起受过伤的半边脸孔,回以她一个怯生生的笑。猫儿似的钻进了南乡怀里,像在向祖父撒娇。老者便搂着阿罗若,用土语给她讲起故事来。女孩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南乡将熟睡的女孩轻放在草铺上,替她盖好被子,摸出一把自己做的葫芦丝,兀自坐在屋角吹奏起来。

葫芦丝在他怀里卧着,像个熟透的野瓜,古朴可爱。七个竹管斜插在葫芦肚上,被老人粗粝的指头按得发亮,像七个小小的月亮盈盈齐唱。那调子先如清泉漱石,忽转成云雾绕山,末了竟带出几分火塘噼啪的暖意。屋外雨打芭蕉,沙沙应和,别有一番野趣。

金坠听说过这种云南特有的奇妙乐器,初闻其声,只觉世上没有比这更悦耳的曲音了,清越悠扬,真教人忘却一切烦忧。

一曲毕,南乡将葫芦丝揣回怀里,轻叹一声。回头见梁恒已睡着了,金坠仍定定守着君迁,劝她道:

“让他睡吧!这许是他这些日子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你也眯会儿吧,天还有好些时候才亮哩。”

金坠点点头,和衣躺在君迁身旁。土庙失修漏风,适逢雨季,在这高原的夏夜里颇有些阴冷。她轻握住他的手,感触着熟悉的暖意在指尖氲开,缓缓合拢眼睛。

雨落了一夜,天明渐止。巷间响起几声鸡鸣犬吠,金坠从浅眠中醒来,望见缠满蛛网灰尘的破庙梁顶,一时有些恍惚。渐渐回想起昨夜的惊魂历险,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梦魇初醒的松快。

天色尚早,老游医南乡收治在此间的病人们大多还睡着,鼾声四起。盈袖也仍睡得很熟,在草铺上摊成个大字,睡颜平和,看来病症已消退了。梁恒窝在边上,大半个身子被娘子挤了出去,只得伛着腰缩在墙角,活像只死虾——拜昨晚那锅菌子汤所赐,这对分房许久的冤家复又同榻共枕,倒不知是祸是福。

金坠暗自苦笑,揉揉眼睛,从刺拉拉的干草堆上支起身子。扭头去看君迁,却见身旁的草铺空着。她连忙弹起来披了衣,蹑步绕过满屋子熟睡的病人出去寻他。

金乌初升,天青云白,将这方破庙的小院映得明亮,仿佛昨夜风雨已成一梦。主殿神祠的龛桌上,那尊落了灰的黑面獠牙鬼神像半隐在朝阳的光影里,比昨夜少了几分恐怖,颇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

晨风微凉,沈君迁身着单衣伫立在神祠前,正出神地凝望着那尊神像,不知在想什么。

金坠连忙脱下外衣去为他披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柔声道:“你醒了?还难受么?”

第75章大黑天菌子之交淡如水

“我没事。”君迁回首一笑,目光仍有些游离,蹙眉四顾,“这是在……”

金坠见他不再魔怔了,如释重负:“你不记得了?你那砧板上的小仙君还好么?——昨晚咱们吃的那一锅菌子汤没煮熟,你和盈袖都中了毒,半夜发起疯来,吓坏我了!幸遇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先生出手相救,将你们带到这里来悉心诊治,总算逃过一劫。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君迁敛眉思索片刻,如梦初醒,忙将金坠刚为自己披上的衣服披回她身上,搂着她的肩道:“皎皎,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放心吧,我天赋异禀,昨晚我们三人都吃了蘑菇,只我一个没事,想不到吧?”金坠俏皮一哂,心疼地抱住他,“对不起啊,我该将那锅汤煮熟些的,害你受苦了……”

“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再搂搂抱抱不迟!”

南乡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从对门出来。君迁忙上前见礼:“昨夜有劳先生……”

老人截住他的话:“免了免了,你家娘子已谢了我一整夜,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说着话,梁恒也从偏房里出来,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招手同他们打招呼。金坠忙问他:“盈袖还好么?”

“好得不能再好,一宿生龙活虎,给我折腾得腰酸背疼!烧也退了,我看一会儿再喝碗药便好了。”梁恒上前向南乡庄重一揖,“多谢老神仙相救,请受晚辈一拜!”

“莫唤我神仙,僭越不得——这是他的地盘儿,要拜便拜他吧!”

南乡一笑,伸手指了指主殿里那尊黑魆魆的神像。梁恒瞧见那神像通体青黑,怒目呲牙,六条手臂上都缠着蛇,发冠上还嵌了一圈骷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这是何方鬼神?怪吓人的!”

南乡沉声道:“此乃大黑天护法,是云南人信奉的医神。传说天帝欲灭世,派他下凡投毒。大黑天为救世人,将瘟药吞入体内,故而变作这副模样。”

“原来还是吾辈祖师爷呀!神不可貌相,怪我没眼力见,错将大德医神认作罗刹邪魔!南无大黑天神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梁恒心生敬畏,恭恭谨谨地上前拜神去了。君迁轻叹一声,正色对南乡道:“先生恩德,感铭在心,不敢言谢。”

“不言最好!死生有命,全凭造化,谢我不如谢天谢地谢鬼神,还要感谢菌子有好生之德,放了你一马!莫废话了,喝药吧。”

南乡说着,将手里破了个口的土陶碗塞给君迁。慢悠悠地踱回偏殿前,席地盘坐在发霉的木头门廊上,拿出竹烟筒来吞云吐雾。

金坠也扶君迁到廊前坐着,让他慢慢喝药。君迁端盏啜了一口,略一沉吟,旋即询问南乡:“请教先生,此药共有几味?”

南乡一哂:“既是同行,你能尝出几味?”

君迁又啜了一口药,慢慢说道:“一味气性寒平,近似莲子心却无苦味。另一味辛而微涩,似为一类水生本草?晚辈学识有限,请先生赐教。”

南乡吸了口烟,不疾不徐道:“其一确是莲子心,不过用的是洱源茈碧湖所出子午莲,莲心清甜无苦味,是清心解热的良药。另一味是苍山十八溪中的水朝阳草,取其花叶二钱佐莲心水煎,可入气养血——都是本地特产,你初来乍到,尝不出是自然。”

君迁豁然开朗,又问道:“昨夜我高烧谵妄,记得先生似先以一盏极难下咽的浓浆为我催吐,又煎服了一剂极苦的汤药令我服下,不知二者各是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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