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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9页)

南乡道:“头一碗是掘地三尺所得的地浆水;后一碗是以白矾末入水调成的苦茗。”

君迁蹙眉:“汉方医书载‘朽木生蕈,腐土生菌’,二者皆为阴湿蒸郁所生,多发人之冷气,理当以温热药方解之。中原难见毒蕈,偶闻此症,皆以食菜物中毒之方以甘草汤等治之。地浆水白矾皆性寒,请教先生此方用意?”

“蕈菌实为一物,不过种类各异,毒性亦不相同。或轻或重,各随其毒为害。误食毒菌者,一类仅乱肠胃之气,症状类同痢疾,自可以甘草汤等传统经方解之。另一类则是毒攻心肺,致伤气血,高热谵妄,便是你昨夜的症状了。地浆水既可催吐亦可降火,再以白矾苦茶冲和止呕,佐以水生本草清心养血,则病症可缓。”

南乡徐徐言毕,莞尔一笑,又正色道:

“你们昨晚吃的本都是可食的菌子,不过未曾煮熟,加之水土不服,摄入微毒致气血紊乱。好在来得及时,吐干净了慢慢调养便好。若是误食了毒性大的,毒气攻入血液,可就没那么好治喽!”

君迁追问:“倘若如此,先生可知其疗法?”

南乡吐出一串烟圈,幽幽道:“割开血脉,排净毒血,灌以新血后缝合创口,若血相融合,或有一救。”

梁恒在边上听见,不由一笑:“先生所言可是江湖传闻的换血秘法?听说那苗疆的巫医给人下蛊施咒才用这种手段,祸害无穷,万不可信啊!”

南乡瞥他一眼:“莫非你亲眼见过,笃定这是传闻?”

梁恒道:“这种事情听着就不靠谱,还用见么!难不成先生见过?”

南乡不言不语,将烟管中的灰掸落在地,起身走回被充作药房的土庙偏殿中去。君迁忙跟上前问道:

“可否借先生纸笔一用?我想将您方才说的经方记录下来。”

“我这里又不是坐堂开方子的,哪来的纸笔?你若要写,就用这个吧——我平日想到什么,也会往上记几笔。”

南乡说着,随手从地上一只竹筐里捞出一物丢给君迁。君迁接过,却见是朵比手掌还大的暗红色菌子,不由一惊。正迷惑时,金坠也走过来,从他手上取过那朵蘑菇,微笑道:

“先生方才说的我可都记下了,我来替你写医方吧!”

说着伸出小指,沿着硕大的菌柄信手勾写起来。待写满了又翻过伞帽来写,暗红色的大蘑菇上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色小字,仿佛真是用墨汁写出的一般。

梁恒惊叹道:“嚯,这蘑菇都快成精了吧!还好你们昨儿没吃这一朵,否则大黑天神也救不回来了!”

南乡一面从风炉中舀出刚煎好的汤药,一面悠悠道:“造物有灵,大黑天神法身众多,这何尝不是其一呢?”

梁恒笑道:“倒确是挺黑的!”

南乡指着蘑菇道:“这红牛肝儿毒虽不小,味却甚美,可谓菌中极品。这么大的可不多得,你们回去若贪嘴要吃它,千万记得煮熟些,莫再来寻我看病了!”

金坠将那朵刚写满字的巨大见手青递给君迁,笑道:“谨遵医嘱,这回一定煮得外焦里也焦,若有万一,解毒药方还记在这上面呢!”

南乡满意地点点头,正色道:“这一来,我与几位可算得是‘菌子之交’了!”

三人都被他这番幽默之言逗得发噱。说话间,南乡已手脚麻利地将煎好的汤药分盛了几碗,一手各端一碗,向对照那间昨晚休息的屋子走去。三人见状便也帮忙端药过去。

盈袖仍旧睡着,原本收治在此的其他病人们大多已起来了,见了南乡,纷纷同他热情问安,南乡亦用土语同他们交谈。金坠协助派发起汤药,君迁与梁恒则同南乡一道为病人们挨个问诊,不时交流医方经验。小姑娘阿罗若打来一桶水,蹲在院子里清洗起病人们喝完的药碗,金坠便也上前帮忙。阿罗若很是感激,用仅剩的小半张脸向她活泼一笑。

忙活完了,太阳已升得很高。众人都累出了汗,便坐在廊下歇息,品着南乡为他们沏来的凉爽滇茶。梁恒见时候不早,恐误了随其他医官一道出诊的工时,便辞行而去,嘱托南乡照料盈袖一日。君迁自也要去,却被南乡和金坠拦下,勒令他如何也需静养一日,只好托梁恒捎个口信去告假。

这大黑天土庙距他们住的馆舍并不近,普提得了信自会带着车马来接。趁着等车的当口,南乡便与他们闲话起来。得知君迁是被贬来云南的,只冷笑着叹了口气,并不多问;对自身经历亦是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并非本地人氏,久居滇中,云游行医为业。

君迁与他交流了一番此次云南时疫的见闻,又觉过意不去,敛容道:“今次蒙先生相救,无以为报,不知如何……”

南乡打断他:“若要给钱就罢了!我行医三十多年,凡大疫之时一概不收诊费。你既是同道中人,可莫要坏了我的规矩!”

金坠微笑:“我们那儿有句话叫‘大医精诚’,南乡先生仁心济世,当得此四字!”

“治病就治病,分什么大医小医嚜!”南乡呷了口茶,片刻忽道,“不过你们若是方便,我倒有一事相求。”

君迁忙道:“先生请讲。”

南乡叹息一声,望着正在院子里的树下捡蝉蜕玩儿的阿罗若,慈蔼地说道:

“那孩子是个孤儿,是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跟我快一年了。而今滇中四处大疫,我不可在一处久留。后日起我打算南下哀牢山一带采药,恐阿罗若跟着我漂泊吃苦,便与我的一位老友说定,托他暂且收容阿罗若。二位是汉地来的贵客,出行皆有官兵护卫,可否行个便利,替我将这孩子送去?”

金坠道:“先生的那位朋友所居何处?”

南乡道:“我那朋友是位住持——不,算不得住持,不过是‘占山为王’,隐居在一所破寺里头。他那儿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都像阿罗若一般有些残疾,她去了也好多些玩伴。那寺庙在点苍山最北面的云弄峰上,山路陡峭,我这双老腿不便,恐难抵达。诸位若能帮我这个忙,便算是付清昨晚的诊费了。”

君迁问道:“不知此去有多少路程?”

“倒也不远,从这大理城出发沿洱海向北走几十里便可抵达。我近日正要去那一带的村落巡诊,可陪你们到苍山脚下,再爬半日山便到了——那古寺是前朝留下的,虽破败了却很有些看头……”

南乡话音未落,金坠蓦地一凛,颤声道:“请问先生,那座古寺中……可有一尊没有头的石刻大佛像?您那位法师朋友,可是从西域佛国来的?”

南乡闻言惊讶:“看来是他乡遇故知了!莫非金娘子也认得我那绿眼高鼻的朋友?”

金坠摇摇头:“并不认得……只是曾听闻过他的事迹。”

南乡笑道:“不想他这号南荒隐士,竟也美名远扬了!艾一法师可是个大善人,你们将阿罗若送去,他定会好生答谢的——我那西域朋友来这里大半辈子了,汉话说得比我还溜!他也精通医术,晓得许多奇术经方,沈学士去了可同他切磋切磋,定大有收获!”

金坠尚在踌躇,君迁却已敛容许诺:“多谢先生相告,请容我回去稍作安排,近日便动身前往。”

南乡欣慰一笑,远远向阿罗若招了招手。小女孩便猫儿似的蹿到老者膝前,向他展示自己刚捡来的一只蝉蜕。老者用土语对她说了些话,阿罗若安静地听着,藏在额发下的大眼睛不时偷望着即将带她远行的客人。点了点头,将那只在阳光下金闪闪的蝉蜕递到金坠掌中,糯声道:“阿奈!”

“她唤你小阿姊哩。”南乡微笑道,“看来阿罗若很喜欢你!”

正说着话,外面巷间响起一阵人车声,是普提小将军得信来接他们了,二人遂与南乡辞别。

普提头一遭来此处,看见这破败的土庙里竟有一位老仁医,大为感慨,扬言要报知太子赏赐于他;又询问君迁昨晚发病详情,自责护驾来迟,要请大理最好的医官来给他问诊。君迁不愿多事,好言敷衍几句。普提确认他已无恙,遂吩咐车夫速送客人回馆舍去。

二人上了车,金坠见君迁面色仍有些苍白,担忧道:“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君迁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昨夜多谢你照顾。”

“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近来太累了。”金坠轻叹一声,“南乡先生说的那个地方……你真要去么?”

君迁点了点头:“大理城外疫势仍很严重,尤其是郊北一带的村落,医药匮乏,我早想去看看。正好邂逅了南乡先生,此行随他前去巡诊,顺带将那个小姑娘送至山寺中,报偿先生的恩德。回去我便上书奏请,大理太子对防疫之事十分上心,当会许我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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