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野上下都觉得以林佩之慎重会先弄清其背后势力再定罪时,刑部一道判书下达地方,杭州府衙当即按律处死了周世昌及其八名同伙。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起初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公文照常运转,奏章里也未掀起半分波澜。可随着周世昌等人的血迹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某些人咂摸出异样。
——“都说杀鸡儆猴,可这猴该不会是南方世族吧?”
微妙的事接踵而至,朝廷在向淮扬大户借粮之时遇到了比往年大得多的阻力。
工部衙门窗棂半开,蝉鸣聒噪传进房中。
“林相,各州县竭尽全力劝说,只筹措到不到两万石粮。”董颢唉声叹气,“实在不行就强征吧,谁都知道夏收之后那些富户的粮仓是满的。”
“不能强征。”林佩站在漕运路线图前,背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不满足新漕运法规定的条件便不能强征,希望你们以后提都不要提。”
董颢道:“那要不要和陆相商量一下,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的数改少些?”
林佩换了一下手,坚持己见道:“不必,差二十万石还不至于补不齐,等到秋季总能借到,这件事我可以做担保。”
二人前后站着。
林佩的影子压在董颢的肩膀上。
董颢低下头,含糊地回答道:“好吧,下官照你的意思办。”
话说到这份上,董颢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他就是要借这场飞来横祸抵制新漕运法。
一百万石的总量少运几万石对北方战局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是只要没达到计划的量,哪怕是少一斗,都能直接有效地证明新法的实施降低了原来的效率,导致运力反不如初。
林佩当即拒绝了董颢的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
由于涉及营造、河工、漕运等实务,工部历来是最易滋生贪腐的衙门。
一项工程从立项到竣工,经手的官吏层层盘剥——采买木石可以虚报价格,征调民夫能够克扣工食,就连河堤该筑多高、漕船该修几成,都能在账册上玩出花样。偏生这些差事又拖延不得,漕船误了兑运要问罪,河堤赶不及汛期要掉脑袋,故而即便知道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堂官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工部便成了个泥潭——一脚踩进去,清浊难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佩没有忘记过去对工部的种种让步,现在他腾出了手,就为清理这潭里的淤泥。
随着夏季的雨水降完,庄稼渐渐成熟,漕运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
阜国中部的粮食从荆江上游起运,经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分流之后抵达常州,汇入大运河。东南部的粮食从浙东运河一路往北送往临清。
继钱江湾沉船一案发生之后,各漕运司陆续又有急报发来。
“林相……”董颢每日都抱着一摞公文到文辉阁诉苦,“不行,不行啊,许多地方都说按规章制度办事太慢了。”
林佩道:“慢?”
温迎从右边屋子走过来:“三天前说是因为长安官道山体滚石要清路等朝廷批复迟了七日,今日又怎么了?”
董颢道:“淮水忽来大风,一百多艘漕船的船舱破损泄露,必须到船坞大修,光是准备申领木材的公文就耽搁了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