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在林老太太的记忆中,从未像今天这样,仿佛隔着一个世纪。
她推开门,书房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檀香与旧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权力的味道。
但今天,这味道里似乎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径直走向靠窗的茶台。
那是她的“御座”,每天清晨,亲手泡上一杯滚烫的龙井,是她开启一天、审视整个林家的序幕。
她的手习惯性地伸向紫砂茶罐旁边的那个位置。
指尖落处,一片冰凉的虚空。
林老太太的动作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缓缓睁开眼,清晨的微光下,那个她用了三十年的青瓷梅花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全新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杯子,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杯子,那是亡夫林正德亲手为她烧制的,杯底有一道极细微的窑裂,只有她的掌心在注入热水时,才能感受到那道独一无二的、微微凸起的温热痕迹。
那是他们夫妻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张嫂!”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仆人张嫂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老太太,您醒了。”
“我的杯子呢?”林老太太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语气平静得可怕。
“哦,您说那个杯子啊,”张嫂连忙解释,“早上保洁小李收拾的时候,说杯子看着有些旧了,就拿去……拿去深度清洗消毒了。我让她给您换了只备用的,一模一样的。”
深度清洗?
林老太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的杯子,每晚都由她亲手擦拭归位,何来“旧”之一说?
“是吗?”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坐下来,拿起那只崭新的杯子,指尖冰凉。
她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她让张嫂调出了昨夜到今晨书房门口的监控。
画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进出的记录。
但在凌晨四点十五分,一段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一个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小手似乎在书房的柜门把手上轻轻碰了一下。
是念云。
林老太太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浮上心头:孩子顽皮,拿走了杯子,仆人为了掩饰,才编造了“清洗”的谎言。
她面色未变,用新杯子泡了茶,但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
那滚烫的茶水,第一次没能暖进她的心里。
她坐在窗边,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冰冷的杯壁,掌心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骨头。
与此同时,主宅的另一端,沈昭昭的指尖正在平板电脑上飞划过。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老太太智能手环上传的实时情绪数据。
一条红色的曲线在“焦虑值”的区域内,飙升到了一个近三年都未曾有过的高峰,尤其是在午休前后,那条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地上下起伏。
沈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一切,尽在掌握。
三天前,她就注意到,林老太太为了控制胃酸,开始服用一种需要忌烫的西药。
但她固执得像一块顽石,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用那只薄胎青瓷杯喝滚水,好几次都烫得猛地缩手。
劝说无用,硬拦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于是,沈昭昭启动了她的“宫斗模式”。
她悄悄联系了一位顶级的陶瓷匠人,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完美复刻了一只青瓷梅花杯。
唯一的不同,是在杯壁内部,嵌入了一层肉眼无法分辨的纳米恒温层。
滚水倒进去,外壁永远只是温热。
她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对念云说:“宝贝,外婆的书房里藏着一个会唱歌的杯子,你去摸摸它的门把手,听听它会不会对你唱歌。”
天真的孩子在凌晨溜过去,完成了这个“无意”的触碰。
这一个触碰,触了沈昭昭预设的智能家居指令,向保洁小李的终端送了一条“按计划b,清理一号书房茶具”的加密信息。
旧杯子被“误收”送走,新杯子悄然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