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像泼翻的浓墨,转瞬间便吞噬了静听阁窗外最后一丝天光。
第一道闪电如利刃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仿佛能将大地都撼动的滚滚闷雷。
“轰隆——”
这雷声,像一个信号。
主卧套间的儿童房里,原本安睡的念云猛地弹坐起来,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惨白的电光,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啊——!”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哭喊划破了豪宅的静谧。
沈昭昭心中一紧,几乎是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冲向女儿的房间。
她推开门时,林修远已经先一步到达。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闪电的光,一把将床上正剧烈抽搐、浑身滚烫的女儿抱进怀里。
“月亮……月亮掉下来了!”念云的小手死死抓着林修远的衬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好大的月亮……砸到爸爸了!爸爸流血了,好疼……好疼!”
胡话,滚烫的体温,还有那不受控制的轻微惊厥。
沈昭昭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高烧惊厥,”她迅做出判断,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医护呼叫铃,“修远,快!去医院!”
林修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他单手稳稳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她睡衣的领口,指尖精准地扣在念云纤细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急促的脉搏。
他的侧脸在闪电的映照下,线条紧绷如石,眼神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酸的沉寂。
去医院的路上,雷声与暴雨一路随行。
念云在沈昭昭怀里昏睡过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爸爸”“疼”。
林修远沉默地开着车,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抵达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病毒性脑炎前期反应,高烧是诱因,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看是否会进一步展。
病房里,林修远全程抱着女儿,一步也不肯离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当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女儿脉搏时,那熟练得近乎本能的动作,才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早已习惯的恐惧。
沈昭昭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悄然退出病房,拨通了智能管家的加密线路:“调阅过去三年,所有恶劣天气记录,比对念云的睡眠监测数据,以及……先生的加班记录。”
数据很快以图表形式传回她的平板。
结论触目惊心:每逢雷雨、台风等恶劣天气,念云的深度睡眠质量平均下降,同期,林修远的加班率则飙升。
两条看似无关的曲线,却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同频共振。
沈昭昭在她的宫斗文手稿本上,缓缓写下一行字:“有些伤,是隔代遗传的雷声。”
她脑中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是他们婚后不久,一次闲聊时,林修远无意中提起过的一句话:“我爸走的那天,雨也这么大。”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昭昭后来才从老宅的仆人那里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林正德车祸当晚,林老太太在书房哭到撕心裂肺,而年仅十岁的林修远,被保姆死死拦在门外,被一遍遍告知:“你是林家的长子,男子汉不能哭,你要撑起这个家。”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强行催熟,用“坚强”的枷锁,封印了所有悲伤和恐惧。
那场雷雨,究竟在他心里留下了怎样的烙印?
沈昭昭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动用了林家少奶奶的权限,调取了尘封在家族档案库里的、那份二十年前的交通事故报告复印件。
报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她逐字逐句地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她现了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话:“现场勘查,根据轮胎痕迹判断,驾驶员在失控前最后一刻曾猛打右舵,似为避让一名自路边突然横穿的孩童。”
避让……孩童?
沈昭昭的心脏,被这几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那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那是一场以命换命的、无声的伟大。
而林修远,这个在雷雨夜被告知“不能哭”的男孩,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丧父之痛,更可能是一场无人知晓、无法诉说的幸存者愧疚。
他将父亲的死归咎于自己——如果那个孩子是他呢?
如果他没有被保姆看好,跑了出去呢?
这份深埋的恐惧,化作了雷雨夜里无尽的加班,和面对女儿同样症状时那冷静到可怕的“肌肉记忆”。
他不是冷漠,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地重历那场灾难,试图抓住些什么。
第二天,沈昭昭没有拿着报告去质问林修远。
对付这种用厚茧包裹自己的人,任何直接的冲击都只会让他缩得更紧。
她请来了林家的家庭心理顾问,为念云设计了一场“梦境重构游戏”。
在洒满阳光的病房里,她递给念云一盒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