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卷起绢布,指节因用力而白。演武场四周,松柏无声,唯有晨风穿过枪架带起细微呜咽。
“好一个公孙伯圭……好一个袁本初。”声音平静,却让身旁的慕容宝、慕容农脊背生寒。
“父亲,两路夹击,其势汹汹。是否……”慕容农欲言又止。
慕容垂抬手,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南方天际“传令三军——即刻起,右北平全境进入战备。”
他转身,一字一句
“命辽西太守段拔也,辽东太守拓跋嗣,各留三成兵力守备边塞,谨防女真、乌桓、高句丽异动。其余兵马,昼夜兼程驰援右北平!”
“征召全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编入辅兵。所有铁匠铺昼夜开工,锻打兵甲。”
“开仓检核粮草,实行配给。各坞堡寨墙加固,烽燧哨所加倍警戒。”
一道道命令如金石坠地。燕国公府瞬间化作高运转的战争机器。信使飞驰出城,城郊军营鼓角震天,街道上民夫开始搬运守城器械。
慕容垂独立高台,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南面烟尘隐约的方向,又转向西方渔阳所在。
“想合围我慕容氏……”他低声自语,掌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那杆丈八银枪。枪尖寒芒流转,映亮他眼中凛冽战意。
“那便看看,是谁的包围网……先被撕碎。”
北地长风呼啸而过,卷起校场上沙尘如雾。地平线尽头,战争的阴云正以前所未有的度,吞没暮春最后的阳光。
同一日·右北平郡城
暮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街上,将市集的喧嚣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太平年景特有的热闹。
刘玥一手挽着慕容涛的胳膊,一手牵着阿兰朵,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在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流连。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间簪着那支飞燕衔梅簪,随着她好奇地拿起这个、看看那个的动作,簪子上的翠玉梅枝轻轻晃动,映得她小脸越娇俏。
阿兰朵则是一身淡紫襦裙,间那支新得的玉莲簪温润生光。
她站在刘玥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试戴各色珠花,偶尔抬眼,与慕容涛含笑的目光轻轻一碰,便迅垂下眼帘,唇角却不自觉扬起。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力极毒,见这三人气度不凡,男子英挺俊朗,两位女子虽做侍女打扮,但容貌身段皆是万里挑一,尤其年长那位,风情殊丽,连忙堆起笑容奉承
“慕容公子好福气!两位侍妾真是天仙般的人物,瞧着倒像一对姐妹花,年轻貌美,又这般和睦,真是羡煞旁人!”
刘玥正拿着一支珊瑚珠花在鬓边比划,闻言“噗嗤”笑出声来,转头朝慕容涛眨了眨眼,又促狭地看向阿兰朵。
阿兰朵脸颊瞬间飞红,羞得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侍妾……姐妹花……这些字眼像小锤子敲在她心尖上,带来一阵羞窘,却又奇异地渗出一丝隐秘的甜。
她悄悄抬眼,正撞上慕容涛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
慕容涛倒不辩解,只随手拿起摊上一支做工精致的银簪,在刘玥髻旁比了比“这个也衬你。”又看向阿兰朵,“朵儿,那支碧玉的如何?”
他这般坦然亲昵的称呼和态度,更坐实了摊主的猜测。
那妇人笑得更殷勤“公子眼光真好!这位小夫人娇俏,戴珊瑚珠花正显活泼;那位夫人温婉大气,碧玉簪子最配气质!”
刘玥乐得不行,接过慕容涛递来的银簪插上,又拿起那支碧玉簪塞到阿兰朵手里“娘,少爷说好看,你就试试嘛!”
阿兰朵拗不过,只得红着脸将簪子簪上。碧玉莹莹,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那份成熟妩媚中透出的羞怯,别有一番动人风致。
慕容涛眼底笑意更深,付了钱,将两支簪子都买下。刘玥欢呼一声,阿兰朵则小声嗔道“少爷又破费……”
三人正说笑着,街市东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让开!紧急军情!”
“让!”
只见三骑传令兵风尘仆仆,马鞭挥舞,不顾街市拥挤,疾驰而过,惊得行人慌忙避让,货摊摇晃。
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砸碎了方才的宁静温馨。
紧接着,西面又有两骑奔来,同样神色匆忙,方向直指城中心的燕国公府。
慕容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刘玥也收了嬉闹,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袖。
阿兰朵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女儿往身后挡了挡,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传令兵,眼中浮起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