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下一秒,商昭意捕捉到纪葵光的目光所在,双眼惶惶然望了过去。
她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刷白的墙,却好像能描摹出那个轮廓一般,人钉在原地,双目也钉在那一处,一动不动。
她快按捺不住心底的乱绪了,胸膛下的岩浆与冰川融水,嚎啕着找到宣洩口,近乎要冲溃她的理智。
那张空寂寂的脸犹如深夜幕布,眼裏有焰火升腾,纷繁芜杂的色彩当即染上眉梢。
热烈的,贪眷的,执着的,不甘的,愤懑的……
各色花火,轰然绽放。
商昭意曾也想过,为什么尹槐序不找别人,偏偏跟着她这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个结果。
结果便是,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穷途裏溯洄行舟,终于在巨浪中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纷繁芜杂的眷意转瞬全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地拦在她面前。
越想见,越不敢。
生怕所见所闻都是梦幻泡影,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针,靠近便会戳破泡沫。
纪葵光一时怔懵,有点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着是活生生的,死猫看着也是活生生的。
往时书上和电视剧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这顷刻间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两声,她也没那么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和商昭意此前的说辞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会说猫,一会又提尹槐序,搞得她云裏雾裏,弄不明白现状了。
纪葵光忙不迭四处张望,猫有了,尹槐序呢,猫总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旷干净,除了猫和女人以外,哪还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关藜的衣角,压着声音说:“我也没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吗?”
关藜忍无可忍,回头说:“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纪葵光一拍脑袋,“我有点懵了。”
“我看你是吓傻了。”关藜嘴不饶人。
纪葵光嘀咕:“这鬼也不吓人啊,就普通邻居的样子,还养猫,看起来养得挺好。”
关藜好奇得心痒痒:“那你倒是多说几句,就你刚才咋咋呼呼的那几声,可不够我想象的。”
纪葵光眼珠子一转,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来:“穿粉绿碎花的睡裙,打赤脚,呃,短发到肩膀,杏眼,有点招风耳,长相清秀。”
周青椰还在门边站着,耳尖唰地红了,退开几步冲尹槐序说:“你可管管她们吧,这是来找你的啊,怎么还说起我了。”
“她退后了,不知道在喊什么,她耳朵好像有点红,不会是生气了吧。”纪葵光贴近关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洩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