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她是鹿姑手裏的一只瓮,假使她想在此处寻觅东西毁尸灭迹,那她如若在半路碰到人,是该大模大样继续行事,还是先潜踪匿行?
显然是后者。
前者如果不成事,那还容易暴露鹿姑想要抹去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绺发滑走之后,便没有再回头,不知道是不是潜藏在外边,想等人离开后,再暗暗进入地窖。
地窖外静谧无声,连那微乎其微的动静也消失了。
商昭意仰视不动,过了少顷,才压着嗓说:“我们一路过来,只见到两处腐蚀留下的焦痕,我想,同样的东西原本是不是有很多?”
她接着说:“整个村都有,只不过当时已经被销毁了一大部分,现在的这些,是当年遗漏的,所以人皮瓮才会挨家挨户地找,因为不清楚当年漏了哪一户。”
恰如尹槐序所想。
她轻声:“刚好我们前面看到的那两处,位置都很隐蔽,这裏的地窖也是一样,的确很容易疏漏。”
“但我想不通,每家都有的东西,会是什么。”商昭意眉头紧锁,“那东西肯定关乎鹿姑的行迹或者安危,不然她也不会临时临急地找,找得还挺慌张。”
“教义?”尹槐序猜测。
“这家不少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地窖裏,看看能不能找到。”商昭意敛了目光,暗暗施出一缕鬼气,附在地窖口上,以防那只瓮不声不响地钻进来。
尹槐序转身拉开一个个抽屉,又打开窖中瓦缸酒罐的盖子,不疾不徐地翻找。
都不是,都没有。
抽屉裏的多是零零散散的旧物,瓦缸酒罐裏都空了,裏面空无一物。
尹槐序腾起身的时候,惊觉柜子顶上有一只硕大的木盒,那木盒靠墙放置,位置靠裏,不太醒目。
她忙不迭将之捧了下来,盒子沉甸甸一只,裏面就跟装了石头一样。
方方正正,八开纸宽,目测高及五寸。
商昭意没找到,余光瞥见尹槐序捧着个东西,蓦地望了过去。
尹槐序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霍然发现,裏面是一册厚重的族谱。
“罗氏族谱。”商昭意念出朱红色封皮上的四个字。
“不是教义。”尹槐序心跳如雷,地窖外传来东西刮动的声音,她觉得,她和商昭意大约找对了。
商昭意将这册族谱从木盒裏拿出,才知道善远村整个村都姓罗,这裏的人信奉“九眼神”,当他们的先祖是九眼神的使臣。
九眼神舍下一只眼,派使臣离开混沌,前来凡间救众生于水火。
后来使臣在扎根于尘寰,有了善远村的世世代代。
歌中的白骨生肉,并非真的生出肉。
稻谷与牲畜,才是歌中的“肉”。
善远村每隔五十年就要做一次大的仪式,村民就会用割骨献眼的方法呼唤九眼神,祈求往后年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不是九年一次,而是五十年一次,每次持续九年之久。
尹槐序竟觉得荒诞之中多出来一丝合理,如此……
也不必担心村中有朝一日,会没有手指可割。
她深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残忍,可她委实也没有想错。
商昭意再往后翻,视野中忽地闪过一抹红,她倏然停住,将刚才那页翻了回来,看到页纸上有一个被涂红的名字。
“红的。”尹槐序联系上下文,看不出这人有何特殊。
特殊到,连生辰都是记录齐全的,而其他人大多只在族谱上留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做什么的。”商昭意从边上撕下来香云纱的一角,夹到页纸中间,继续往后翻。
翻得慢反倒还找不到同样被标红的名字,她索性又像刚才那样飞快翻动纸页,翻了良久,眼前又有一抹红色一晃而过。
尹槐序迟疑地问:“看看这两个名字隔了多少年。”
商昭意翻至前边,粗略算了一下说:“五十。”
五十年,恰恰仪式也是五十年一次。
被标红的人名,多半是被村民围绕在其中,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的那些人!
这次商昭意不再逐页翻看,而是按时间翻找,在后五十年,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每隔五十年,便有一人的名字是被涂红的。
他们是被献祭的人,是歌裏的“灵眸”,也是“明珠”。
“鹿姑想要抹掉的,是记录在族谱裏的生辰?”尹槐序话音方落,此前过于大胆的猜测又涌上心尖。
死去之人,生辰也化作飞灰,成为尘寰间的一粒沙,即使被后世的人知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鹿姑为什么还想将这册族谱毁去,莫非她的生辰也在族谱裏?
难道说,鹿姑果真不是当世之人。
“她在商家学到了很多,知道生辰有多重要。”商昭意还在往后翻找,“她上辈子一定是善远村的人,她有上辈子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