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宝玉身上的病好了大半。
洗漱罢,看到几个小丫头坐在阶下,正拿着臼子在捣玫瑰花汁儿。
想到昨儿袭人规劝之语,就烦得慌。
爱红怎么了?喜欢花儿,粉儿怎么了?一没影响别人,二没触犯王法。
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不是呢?
他索性坐在阶下,帮着去捣腾胭脂膏子,手在脸上一摩挲,留下了一道纽扣大小的红印。
他也不去擦拭,顶着这么一张脸,在院里转了一圈,使袭人知道后,才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看到他,以为是血迹,唬了一跳,忙欠身凑近来看,用手抚着,问道:“怎么伤着了?”
宝玉这才想起来,后悔不该让黛玉看到,应该早擦了的,一面躲,一面笑:“没,刚才帮小丫头们倒腾胭脂膏子,溅上去了一点。”
说着,便找绢子擦。
黛玉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反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往他但凡顶着这么一张花脸,就是为了气人。
可是,这两天舅舅也没叫他过去,他犯不着气自家父亲。
要么,就是为了气那几个成日劝他学好卖乖的人。
不是袭人那几个丫头,就是宝钗。
为了气一气别人,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说不准传到舅舅耳朵里,他还要倒霉,值得吗?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必又干那些事去了,干就罢了,还非要带出个幌子来。”
“好了,”宝玉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葬花,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不知多少花瓣遭了难。”
两人去贾母处吃了早饭,便往沁芳闸处而来。
黛玉喜洁,因嫌里头泥土湿润,便杵在石子路上,指挥着宝玉干活。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你穿那下裳是用云缎制的,沾上泥就糟蹋了,快别过去。”
“不过去,往哪处埋呢?”
“笨死你得了,你就站那干地方,往假山下刨个坑。”
“可是其他的花儿都在那犄角处埋着,把这些花单埋在这里,它们岂不寂寞?”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是花,你怎么知道它们寂寞?”
“你要跟我做庄子与惠子濠梁上之辩吗?”
宝玉笑道:“那我要说了,我不是花,所以不知花之寂寞;你不是我,你亦不知我知花之寂寞。”
黛玉哼道:“你不是花,自然不知花之寂寞;我却是花神转世,知道花埋在这里,并不寂寞。”
催促道:“快埋了出来!别那么多废话。”
宝玉只得依从,埋了花,笑着走向黛玉,打趣道:“你说你是花神转世,有什么证据?”
说着,就去拉黛玉。
黛玉看他手指上沾着泥巴,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两手交叉着藏在胸前,道:“站着!你快去洗洗手再说。”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便就着沁芳闸流出的清水,洗了把手,黛玉把自己的绢帕递给他,待他擦干净手,欲还黛玉,黛玉见绢帕湿了大半,虽是自己的,亦心生嫌弃:“那帕子我不要了。”
宝玉笑了笑,把绢帕收到自己怀里——
作者有话说:一、袭人劝宝玉的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全是私心。
[1]金钏曾为挤兑彩云,在众人面前,和宝玉表现亲近,问宝玉,嘴上擦的香浸胭脂,还吃不吃。
[2]袭人劝宝玉时说,不许再偷偷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正好和前文金钏的话连在一起。
此二处为作者暗示,袭人因金钏的话,入了心,说是规劝宝玉,其实是出于私心,不想和他和其他丫头亲近。
第57章听曲宝玉借鸳鸯弹压袭人
两人坐在沁芳亭中,聊了一会儿,说起秦钟的事。
黛玉道:“我昨儿问我爹了。”
宝玉道:“怎么样?”
黛玉道:“他那桩案子,牵扯挺广,我听我爹的意思,他的死,八成跟四王势力有关。”
宝玉想了想,问道:“北静王吗?”
黛玉道:“不知道,总之不好,你别掺和。”
宝玉正欲说话,忽然,袭人从不远处过来,他只好闭住嘴,问道:“什么事?”
袭人笑道:“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过去呢,快回去换衣裳罢。”
黛玉听了,倒不觉得怎么样。
宝玉通晓人情,一听这话,竟像有几分挤兑黛玉的意思。
直接说,大老爷生了病,老太太打发他过去就完了。
加上“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一句,似要表达事态紧急,但她怎么不说,“府里其他三位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