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道:“很快,最多两个月。”
宝玉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月!这不是在要他的命吗?
黛玉嗓子被什么堵着,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道:“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宝玉点点头,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湿意,低声道:“你也是。江上风浪大,你要多穿衣服,别回去一趟又瘦了。还有,饭也要好生吃,我知道你口味清淡,又有个挑荤拣瘦的毛病,每次非要我在旁边劝着哄着,你才肯多吃两块肉,这次我不在跟前,你也得……”
他说到哽咽,就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你盖被子盖的严实,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别捂住口鼻,夜里起身,披件衣服,还有,雪雁没有紫鹃心细,你回去带着紫鹃一起,有事她也能提醒你,不过……”
不过,紫鹃还是不如他。
黛玉心思细腻,易生忧思,平日他在跟前,能敏锐的捕捉到她心情变幻,想方设法的劝解和开导,这回他不在,她要不开心了,怎么办呢?
黛玉道:“你放心,我是跟我爹娘一起的。”
宝玉还是接受不了黛玉要离开他一段时间的事实,胡乱的点了点头,又是长久的一段沉默。
第168章人参黛玉对牛弹琴
宝黛二人正伤心悲感的时候,探春身边的丫头侍书过来,黛玉忙收拾了形容,问道:“什么事?”
侍书道:“林姑娘,我们姑娘让我来问,姑娘的小厨房,可还有天精草?”
天精草,俗名枸杞芽。《本草纲目》云:“春采枸杞叶,名天精草”,枸杞芽有明目平肝,治虚劳发热,热毒疮肿,及妇人崩漏下血的功效。
这阵子府里主子都在吃那玩意儿。
邢夫人害了火眼要吃,凤姐流产要吃,王夫人气热攻心要吃。
不过,园里有小厨房,外头还有管总的厨房,探春怎么会要到她这里呢?
黛玉摸不着头脑,道:“有是有,只是,你们姑娘怎么想起我来了?”
侍书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要的,是我们姑娘给宝姑娘要的,这阵子,宝姑娘的热毒病又发作了,凡小厨房分得的枸杞芽都被她吃穷吃净了,病症却不减,所以要再往外头找。”
黛玉便道:“紫鹃。”
紫鹃答应着,从一旁过来,笑道:“这几日初春,每天派人送进来的枸杞芽有一大篓,姑娘、宝二爷和我们吃不了,都浪费掉了,你要的话,以后天天过来拿都行。”
说着,便叫了两个婆子,从厨房取了东西,跟侍书去了。
宝玉看的瞠目结舌,宝钗这得多能吃,才能把小厨房里成十数百人的枸杞芽的份给吃穷吃净了?
他回头向黛玉道:“咱们去瞧瞧?”
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黛玉不置可否,起身换了衣服,和宝玉同往议事厅而来。
虽说宝钗热毒发作,但每天还是从早到晚在议事厅待着,探春和李纨什么时候走,她什么时候走。
看着宝黛一起过来,众人起身来迎。
宝玉见了宝钗,便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吧,又送我们。”
这话的重点,在于“我们”二字。
他和黛玉一起来,“我们”自然指的是他和黛玉。
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罢了。”
她故意把“我们”曲解为“大家”,意指所有主子。
但这所有看着新鲜的主子里,又不包括黛玉,因黛玉是苏州本土人,这个“大家”里头没有她。
黛玉听了,便对宝玉笑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不怎么理会,如今看着,倒真是新鲜物儿。”
“小时候”一出,这个“我们”里头,自然包括了宝黛、湘云、三春等打小一起长大的。
宝钗一个后头来的,就被排斥出去了。
大家都是青梅竹马,唯宝钗是外人。
宝玉含笑点头。
宝钗被怄死了,笑道:“妹妹知道,这可就是‘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她接着抨击黛玉是苏州人,在江南是千金大小姐,来到京都贾家,寄人篱下,就变得不值钱,要任人欺践了。
黛玉笑道:“宝姐姐倒有见识,凭生出这么多感慨。”
她是苏州人,来了京都是离了故土,宝钗是金陵人,离了家乡,亦是离了故土。
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说的她。
或者她一个妄想鸠占鹊巢的,把贾家当成了自己家,心里没了故土的概念。
宝玉忙笑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再替我们多带些来。”
谁都知道,薛蟠这回在路上遇上强盗,险些丢了性命,幸被柳湘莲所救,恐怕接下来几年都要当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去了。
他偏这样说,是因不忿宝钗暗骂黛玉,便反过来骂宝钗的哥哥薛蟠。
探春因笑道:“你要说尽管说,不必拉扯上林姐姐,宝姐姐你瞧,二哥哥不是来道谢的,竟是来预定明年东西的。”
方才宝玉提“我们”,或可理解为园中姐妹,这会儿探春说他拉扯的是黛玉,相当于直接点破,他口里的“我们”,单指他和黛玉两人,不包括其他人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