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黛玉爱睡觉,但也没懒成这样过。
进了屋,看到黛玉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头顶的帐子,正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催促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黛玉道:“肚子不饿,不想动弹。”
贾敏笑道:“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让人给你从家里带来的。”
黛玉听着,便从床上坐起来,到了桌前,果然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几样清淡的菜。
她便接过筷子,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贾敏问道:“怎么不见湘云?”
黛玉道:“她去蘅芜苑和宝姐姐一起住了。”
贾敏道:“我听说薛家把她当枪使,昨儿搞了一个不三不四的螃蟹宴出来。”
黛玉点头道:“有这么一回事。”
贾敏好笑道:“那她还不挪地方?”
黛玉最了解湘云,叹道:“昨儿事才一出,她立马就要搬走,岂不是告诉别人,她知道自己被薛家当傻子玩了,还不如装糊涂,继续住在那儿,保全自己颜面。”
对此,贾敏无法理解,但她也没说什么。
吃了些东西,洗漱罢,黛玉和母亲一起歇下。
黛玉把头埋在贾敏手臂上。
贾敏道:“发生什么了?这般怏怏不乐?”
黛玉闷闷道:“今儿行酒令,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贾敏没反应过来,奇怪道:“什么话?”
黛玉以为母亲没看过《西厢记》,便将事情从始至终跟她说了一遍。
贾敏一听:“……”
这都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值得她在这里纠结。
贾敏无奈道:“说了就说了,有什么呢。”
黛玉呆住了,把头抬起来,茫然的眨着眼睛道:“娘,您认真的吗?”
贾敏既好笑又好气道:“我哄你做什么,《西厢》《牡丹》几本,因为写得好,名是禁书,实际上大家都在私下看。我还未出阁时,认识的人,上至王亲公主,下至名门闺秀,大家都看过,那时候,我们还私下偷偷交流里面的情节。”
黛玉默了半晌,又将宝钗来的事、说的话跟母亲说了一遍。
贾敏听的皱起眉头,道:“我不是说,以后谁来你这里,都要禀报吗?”
黛玉道:“是我让丫头放她进来的。”
贾敏道:“你放条毒蛇进来做什么?”
黛玉:“……”
怎么说也都是园中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拒之门外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贾敏叹道:“说句实话,在这府里,薛家花再多心思笼络人,都没有用。你们的命运,皆由外部对抗势力的结果决定。咱家若败了,你平日维持的形象就是再好,也会被人泼上污水;咱家若赢了,你就是在大庭广众下,把《金瓶梅》倒背一遍,也有人为你粉饰太平。”
黛玉皱眉道:“那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贾敏笑道:“倒也不是,你们是外部势力对抗的缩影。”
“譬如说,宝钗欲用礼法压伏你,对应外头,就是太上皇欲用孝道压伏皇上;”
“譬如说,宝钗她们在诗社中偷题、贿赂、作弊,对应外头,就是你爹在秋闱中遇到的风波;”
“譬如说,薛家在食物、药材中做文章,对应外头,就是宫里有人在皇上食物、药材里动手脚。”
…………
“你能不被宝钗将住,能在诗社中获得魁首,老太太能看破食物中的文章,宝玉能看破药材中的文章,在外头,亦是邪不胜正,真不容假。”
“如果有一天,你没办法对付她们,那放在外头,说明我们家也陷入困境,束手无策了。”
黛玉道:“那我赢了,是不是咱们家也赢了?”
贾敏笑着点头,道:“对,这一次秋闱,虽一波三折,但最终还是得了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你爹提拔了不少人才进入朝堂,朝堂势力变动,原来为旧皇歌功颂德的声音渐次消失,以编纂史书发家的史家,已由中立党变成了新皇党,新皇的话语权回来了。”
怪不得呢。
黛玉暗自琢磨着。
所以说,史湘云的这门亲事,其实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史家为了表明站队新皇,选择和新皇一党的朝臣冯家冯紫英结亲。皇上为了表明容纳史家,让父母亲认了和史湘云定亲的冯紫英为干儿子。
这些事,门道也太多了。
恐怕宝玉拜入父亲门下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怎样,从这些细节来看,她们林家是越来越好了。
黛玉本还担心母亲批评自己,没想到自己以为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在母亲眼里,却极小。
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