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问,“只顾着自己的理想,不顾家里人……”
嘉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说什么傻话。”他说,“你有理想,是好事。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没出过读书人,更没出过干大事的人。你能去甘肃教书,是给祖宗争光。”
“可是妈……”
“妈是舍不得你。”嘉禾说,“天下当妈的都一样。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妈会想通的。”
小满靠在他肩上,哭了。哭得很小声,像小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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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拍着她的背,心里酸得厉害。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这个聪明、要强、有出息的妹妹,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小满,”他说,“二哥没什么能耐,就会做饭。你要走了,二哥给你做点好吃的带上。”
“不用,路上带着麻烦。”
“不麻烦。”嘉禾说,“我做肉酱,能放,拌面吃。你想家了,就吃一口,就当回家了。”
小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哥哥。路灯下,嘉禾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暖。
“嗯。”她重重地点头。
五
做肉酱是个大工程。
那个年代,肉是凭票供应的,每人每月半斤。沈家五口人,一个月也就二斤半肉。嘉禾要攒够做三瓶肉酱的肉,得省好几个月。
但他有办法。食堂有时会有些“处理肉”——不是坏了,是边角料,或者不太新鲜的,便宜处理给职工。嘉禾用自己的肉票换,用粮票换,甚至用他攒了好久的工业券换。
秀兰知道他在攒肉,把自己的肉票也给了他:“给小满带上,西北缺油水。”
建国也给了:“我少吃点没事。”
静婉没说话,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斤肉票——她攒了三个月的。
“妈,这不行……”嘉禾不要。
“拿着。”静婉说,“我老了,吃不动肉了。给小满。”
嘉禾接过肉票,手指都在抖。他知道,母亲不是吃不动,是舍不得吃。
肉攒够了,有五斤多。嘉禾选了个休息日,在筒子楼的公用厨房做肉酱。赵大姐、周老师家都知道他要给妹妹做东西,特意把厨房让出来,一整天没人用。
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黄豆大小的丁。香菇泡,切碎。黄豆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用水调开。葱姜蒜备足,花椒、八角、桂皮用纱布包好。
热锅凉油,油要多——小满去的地方缺油。油热了,下肉丁,小火慢煸,煸出油,煸到金黄。然后下葱姜蒜末,爆香,下香菇碎,炒匀。
关键的一步:下酱。甜面酱和干黄酱按比例混合,徐徐倒入,不停搅拌。火要小,不然会糊。酱和油融合,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从浅棕变成深红,香气扑鼻。
嘉禾站在灶前,一站就是三个小时。不停地搅,不停地调味道。咸了加点糖,干了加点水。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刘卫东来帮忙,看着师傅专注的样子,小声问:“师姑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甘肃。”
“那确实远。”刘卫东说,“我有个表哥在甘肃当兵,写信回来说,那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加了一大勺糖——小满爱吃甜。
肉酱熬好了,装了三个大玻璃瓶。瓶口用猪油封住,再蒙上油纸,用绳子扎紧。这样能放三个月,甚至更久。
“师傅,您真细心。”刘卫东感叹。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瓶酱。红亮亮的,油汪汪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香。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希望这味道,能陪着小满,在遥远的异乡,度过那些想家的夜晚。
六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
小满的调令下来了:十一月五日到兰州市教育局报到。她买好了十一月三日的车票,和志刚一样,次硬座。
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帆布包,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书。书很重,但她舍不得扔——都是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红楼梦》《鲁迅全集》《教育学原理》……还有志刚送她的那套《毛泽东选集》,扉页上写着:“赠小满同志:共同进步,建设祖国。”
静婉这几天话特别少。她只是默默地给小满缝衣服,补袜子,纳鞋底。西北冷,她絮了厚厚的棉花,做了两双棉鞋,一双单鞋。
“妈,够了,穿不完。”小满说。
“多带点,有备无患。”静婉头也不抬,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出细微的沙沙声。
秀兰给小满织了条围巾,枣红色的,厚厚的,能挡住西北的风沙。建国买了双棉手套,皮革的,里面衬着绒毛。
和平不知道姑姑要去很远的地方,只知道姑姑要走了,抱着小满的腿不撒手:“姑姑不走,姑姑陪我玩。”
小满蹲下来,抱着侄子:“和平乖,姑姑去教书,教完了就回来看你。”
“教多久?”
“教……教到和平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