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哭了。小满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孩子的头上。
最后一个星期,小满挨家挨户告别。去师范大学,和老师同学告别;去中学,和同事告别;去筒子楼,和邻居告别。
赵大姐拉着她的手:“姑娘,到了那儿来信啊。缺什么跟大姐说,大姐给你寄。”
周老师送了她一本笔记本:“教书育人,功德无量。这本子你带着,记录心得。”
连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也都送来东西:一包白糖,几块肥皂,一卷卫生纸。东西不值钱,但心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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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一一谢过,心里沉甸甸的。这些情谊,她怎么还得清?
七
十一月二日,离京前最后一天。
沈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其实也不算会议,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
静婉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花纹简单,但擦得锃亮。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静婉说,“我戴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妈,这太贵重了……”小满不敢接。
“拿着。”静婉把镯子塞到她手里,“西北苦,万一有个急用,能换钱。不过……最好别换,这是念想。”
小满握着镯子,冰凉的,但很快被捂热了。她仿佛能感觉到,这镯子上有母亲一辈子的温度。
建国拿出一叠钱和粮票:“这是一百块钱,五十斤全国粮票。你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哥,我不能要,你们……”
“拿着!”建国的口气不容拒绝,“我是你哥,养你到这么大,还能让你空着手走?”
嘉禾把那三瓶肉酱拿出来,还有一包点心:“酱能放三个月,点心路上吃。到了那儿,缺什么来信,二哥给你寄。”
秀兰拿出一个针线包,里面针线、纽扣、碎布一应俱全:“女人出门,这些用得着。”
小满看着眼前这些东西,看着家人关切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家人?
“爸,”她在心里说,“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女都长大了,都成器了。我要去甘肃了,去教书,去做您希望我做的事。您保佑我,保佑咱们沈家。”
窗外,夜色渐浓。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这一夜,小满和静婉睡在一张床上。母女俩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
“妈,”小满轻声说,“我走了,您别太想我。”
“不想。”静婉说,但声音是哑的。
“我会常写信的。”
“嗯。”
“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
静婉转过身,面对女儿。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呼吸。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没出过北京城。最远就去过天津,还是跟你爸去的。甘肃……妈不知道那是什么样。但妈知道,我女儿要去那儿,要做大事。妈为你骄傲。”
小满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但是,”静婉继续说,“要是太苦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有你一张床睡。记住了吗?”
“记住了。”
静婉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拍婴儿那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小满在这个节奏中,渐渐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唱摇篮曲:“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梦里的春天,很暖。
八
第二天,北京站。
和送志刚时一样的人山人海,但这次小满是那个要走的人。
沈家全家都来了:静婉、建国、秀兰、嘉禾、和平。五个人围着小满,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圈。
“路上小心,看好行李。”建国嘱咐。
“到了就来信。”秀兰说。
“肉酱拌面吃,别省着。”嘉禾说。
和平抱着小满的腿:“姑姑早点回来。”
小满一一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家人更难过。
最后,她走到静婉面前。母亲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棉袄,头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理了理小满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