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海外音讯
一
年的春天,北京的天空是那种久违的湛蓝。
护城河开冻了,河水带着冰碴子哗啦啦地流,声音清亮。筒子楼前的空地上,秀兰带着和平在挖野菜——去年开荒种的那点菜,勉强撑过了冬,开春还得靠野菜接济。
“妈,你看!”和平举着一把荠菜,小手冻得通红。
秀兰抬头,看见邮递员老陈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院子。这年头私人信件少,大多是公函、报纸、汇款单。老陈在楼下喊:“o沈家!挂号信!”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家窗户推开了,有人探出头。
秀兰心里一紧。挂号信?沈家在北京没什么亲戚,老家的信都是平信。谁会寄挂号信?
她牵着和平上楼,在楼道里遇见正要去上班的建国。建国听了也纳闷:“挂号信?谁寄的?”
“不知道。邮递员在楼下等着呢,要签字。”
建国转身下楼。秀兰跟着,心里莫名地慌。这几年日子刚缓过来一点,可别再出什么事。
老陈站在自行车旁,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建国,他递过来:“美国来的。得签字。”
两个字像两记闷雷,砸在建国心上。
美国。
他接过信封。确实是从美国寄来的,信封是那种光洁的厚纸,上面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自由女神像。收信人写的是“沈静婉女士”,英文地址下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中文,字迹娟秀。
寄信人:lduan-,后面是一串英文地址。
“签这儿。”老陈递过登记本。
建国的手有些抖。他签下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骑车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扇窗户还开着,有人在看他们。建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警惕的、猜测的。他赶紧把信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炭火。
“谁来的信?”秀兰小声问。
“不知道。”建国压低声音,“先上楼。”
二
静婉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春天的阳光难得,她把家里能晒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被子、棉袄、枕头。阳光照在那些打了补丁的织物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妈。”建国进门,声音有些异样。
静婉回头,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心里一沉:“怎么了?”
建国掏出那封信。信封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静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谁来的?”她问,声音很轻。
“美国。叫林婉君。”建国把信递过去,“您认识吗?”
静婉没有接信。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一个遥远的梦。
“婉君……”她喃喃道,“是素贞的女儿。”
建国和秀兰对视一眼。素贞?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林素贞,静婉同父异母的妹妹。年,素贞的丈夫调到南京政府驻美国办事处,她带着女儿婉君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婉君才十五岁。
十四年了。
“她……她怎么突然来信?”建国问。
静婉终于接过信。信封很轻,但在她手里却有千钧重。她没有马上拆开,而是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拆开吧。”她说。
建国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里面有两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用薄纸包着。另外,还有一个薄薄的小纸袋。
先看照片。是一张彩色照片——这在当时的中国极其罕见。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卷,穿着连衣裙,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背景是一栋漂亮的房子,门前有草坪,有花。
“这是婉君?”秀兰凑过来看,“变化真大。”
静婉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有几分妹妹素贞的影子,但更洋气,笑容很灿烂,眼睛里没有经历过苦难的痕迹。
“这是她儿子?”建国指着小男孩。
“应该是。”静婉说。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照片上的人脸,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
然后看信。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香味。字迹娟秀,用的是繁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