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姁不再犹豫:“斩!”
大妞出一声尖锐的啼哭,在万马齐喑中显得如此稚嫩与幼小,又是如此刺耳与尖锐,让听到的每一个人脊背寒。
当下有士兵抽刀,向着几个娘子走去。
师屏画和齐酌乐怕孩子跟着她们被现来历,一直放在蒋小娘子那里,宁可她做一个平头百姓,哪怕为奴为婢也好啊。
然而——
“别过来!”蒋小娘子抱着大妞齐齐后退,“这只是个孩子!”
“殿下说了,他是宿庶人的家眷。”士兵转着刀,“放开它,跟你没关系!”
这几个从小被掳为奴隶的娘子,昨天方才被割去鼻子和耳朵,被长公主威势吓破了胆,以至于在阵前反咬魏侯……她们在白色甲胄的汪洋大海里显得如此渺小,在刀光下更是胆怯如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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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节节败退,眼中含着泪花,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也没有一个人,要把大妞交出去!
汴京平原上水网密布,大大小小俱是湖泊。东风一吹,便化作一个个幽蓝的窟窿,时刻准备着要侵吞失足的旅人。
士兵终于失去了耐性,冲上前来一刀砍下,哭叫声伴着血肉横飞,脆弱的人墙终是一触即溃。蒋小娘子本被护在最后,慌乱间被推搡下水,只听得扑通一声。
哇哇大哭的婴儿与她的庇护者落入了冰水里,啼哭声瞬间消失,只剩下轻轻一声咕咚,冒出几个泡泡。
天地都静止了,那个瞬间以后师屏画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看到姑娘们尖叫着用染血的手拽住了蒋小娘子。
她磨断了绳索,跳下了奢侈的大轿,赶向了那片散着微小气泡的冰窟窿。
但有人比他们都快。
一袭白衣在刀光剑影中踉跄投水,她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出任何声响,只留下雪地里鲜血写就的一道长而夺目的红痕。沉重的铁索随着她的消失飞快地沉入水中,师屏画扑过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抓住尾梢。
咚。
千万人的喊杀声里,她听见铁索沉底。
那铁索穿在她的蝴蝶骨上。
赵宿彻底了疯,不管不顾冲了过来。
师屏画放声大哭,探手去水里捞:“阿月!大妞!”
化雪前的冰水这么冷,她们怎么受得了。
师屏画的手冻得没有知觉,但她不敢停下,她不停地喊着她们两人的名字,然后她真的摸到了什么。
小小的,软软的。
师屏画半个身体浸到水里,用力把襁褓里的婴儿捞了出来。
其实她一个人是抱不动的,孩子的襁褓浸满了水,重得像水鬼,可是底下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托举她,师屏画感受得到。等她将孩子抱起来,在清澈而破碎的涟漪里,她看到了齐酌月。
她仰着头,青丝飞舞,拼命托举着孩子,因为上擎的动作她的肩胛骨已经被撕裂了,萦绕的血丝深处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师屏画把大妞放在一边,探手去捞她。她抓到了的,她明明抓到了的,可是好沉啊,长长的铁索像是两根飘荡的船锚,把她牢牢钉死在冰水里。师屏画一用力,她就疼得吐出更多带血的水泡。
“啊……啊……”
师屏画失语地尖叫,脑海里不断划过初见时她说过的话:
“我怕水。”
“我小时候逃难掉进过水里,是殿下救的我。”
隔着一层水面,两人的眼泪融在一起。
师屏画不知道在冰湖上试了多少次,可当湖面上的涟漪归于平息,重现天空寂寞的镜影时,里面已经没有齐酌月了,她只能看到自己哭泣的倒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齐酌月确实来过。
她在乾德四年的大洪水里,为赵长姁所救。
又在淳化四年的冰水里,为救一个女婴而死。
冰面上那条长长的血痕旁边,散落着她随身携带的笔记。
战场上的烈风吹过纸页,定格在少女一笔一笔绘制的堤坝图上。
人人都说齐大娘子是位高门贵女,其实她不曾变过,在这些岁月里她从来不曾变过。
师屏画放声大哭,对着那翻开的笔记排空了大妞肺里的水。她按压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她一遍遍对她吹气,她不敢停下来。杀戮和死亡与她一步之遥,可她们要进行一场生的接力。要是大妞醒不过来,她没法跟阿月交代。
最终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铅云烈火,师屏画抱着那个婴儿对着一汪幽蓝痛哭流涕。
——阿月,你听见了吗?
在这无能为力的岁月里,我们至少救过一个婴孩。
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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