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管是奚竹还是林玉,都不会留下他的性命,言语中已有赴死之心。可那又如何?区区一条命,怎能比得上国家的兴衰?他万般绸缪才走到如今地步,虽说过程有些出入,不得不让奚竹提前知道,但比起自身安危,计划不能终止更为重要。
“你要如何做?”
听闻奚竹略微松口,安襄道:“後日,夺权。”
奚竹蹙眉,“可林玉已前往宫中揭发,你如何能撑到那时?”
安襄笑道:“你不必管。”
他利用了林玉对奚竹的感情,毫无意外地活到现在。想到自己滴水不漏的计划,安襄神色得意,不由大笑出来:“这些年来,我私下练兵,为的就是今日。如今一朝尽出,所有力量都汇聚于此,而杨老将军还在宁城与凌安王的逃兵缠斗,京中没有大将。”
说到凌安王,他脸上闪过鄙夷,“他也是蠢,我只不过答应做其幕僚丶帮他夺权,便万事都听我的了。”
空中响起嘹亮的号声。
“此番天时地利人和,不赢也难!尔後衆将士,封官进爵,光耀门楣。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此话显然激励了背後的将士,若不是想一步登天,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叛贼?黑云异动,纷纷想争得先手。
“浮筠,过来吧。来我身边,做这领头人。”
安襄没有喝止燥动,对尚有一段距离的奚竹诱道。
骏马缓缓动了。
马背上,林玉声音凄厉,质问连连:“这就是你的选择?放我下去!”
冰冷的夜风里,不管是她的挣扎还是皇帝的叫喊声,都没有让马停下,就如男人的脸庞般,没有半分松动。
直到进入安襄阵营,奚竹才放开林玉。两人纷纷下马,林玉决绝地朝远处跑去,但还没走几步,就又被奚竹捞回来。
他强硬地抱住林玉,将她拽了回去。
林玉一个激动,打掉了他的配剑,“你要与这贼人狼狈为奸我管不了,可他是害我舅舅的凶手,我绝不与之为伍!你放开我!!”
冷夜,决裂。
奚竹没有去捡剑,始终抱住她,不让她离开。这一夜,他的嘴巴如同被黏住了般,一直没有开口。但行为已做出选择。
他们行进的终点处,安襄眯眼旁观这一切,极为满意道:“郡主,莫动气啊。往後你同浮筠一起,摄政治国,岂不快哉?”
他太自信,拿着一把新剑,脱离重重保护,等不及地去迎接计策中最为重要的人。
“一把剑掉了如何,这里多得是……”
骨寒毛竖。
一柄长剑精准指向他裸露的脖颈。
安襄顺着薄如蝉翼的剑身缓缓望去,只见到一张生疏冷淡的脸。
执剑之人是奚竹。
这个事实比颈上的剑还要冰冷,他难以接受,却见方才还决裂的二人如今神色自若,并肩而立。
他终于明白过来,怒道:“你们……”
林玉冷笑一声,“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若非如此,你怎敢脱离护卫,只身前来?”
这一切!一切争执与矛盾,都是为了让他全然相信,放下戒心!夜色朦胧,他只看到被打掉的那把剑,却没想到竟还藏了这麽一把轻剑!
可他不明白,奚竹为何会变卦,在他看来,几乎没人会拒绝这个诱惑。直到此刻,他都没有放弃,而是极力劝说道:“浮筠,你被她灌了迷魂药吗?难道你不想实现你娘的愿望了?听话,快放下。”
“你还敢提我娘!”
奚竹脸色更冷了,把剑往前移了一分,满腔怒火道:“当初若不是你将我娘逼到绝路,我娘何以死无葬身?!竟还敢拿她来蛊惑我!”
再次听到当年的事,安襄的心中刮起一场狂风骤雨,比现实的寒风还要刺骨。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失控,反驳出声:“我没有!!当年,当年是她先背叛了我们的企画!太子一脉本该在那时就死绝了,是她带着小皇孙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出去。我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她带着人逃走吧!如此岂不是留下祸端?可我没想到,她带着皇孙跳下悬崖竟是障眼法,真正的皇孙那时已交给林裕了!”
谈及宁意飞,他的面目变得扭曲,为自己不断开罪道:“若不斩草除根,我怎能大展宏图?又怎能将大晟建设得更好?说到底,我都是为了我和你娘共同的梦想!”
娘亲死亡的真相被凶手以一个如此“荒谬”的说法解释到,奚竹的心中只馀恶心,“你莫要再诋毁我娘!她想要河清海晏,绝不是以你这种卑劣的手段,也从未与你为伍,这一切都是你在自相情愿地臆想!”
林玉面若寒霜:“一己之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提议未能采纳,便痛下杀手,何其偏执?!”
被这样犀利的话中伤,安襄也只是露出不屑的神情,“怎麽?郡主认为定安帝就是好人了?别忘了,他亦是害你双亲的仇人。郡主站在他那边,就不怕到了阴曹地府没法和父母交代!不如先与我合作,把皇帝杀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一国之君比起我这个丞相来说,可是难杀得多。”
然而这番话没能激起林玉半分心绪,她勾起嘴:“他自然已有了报应。”
思绪飘荡,回到昨日宫中之时。
“你同皇兄倒是像得很。”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後,定安帝平静述道:“是朕。你初入京殿试,朕问了一句诸位对律法有何看法,可还记得你怎麽答的?”
林玉脱口而出:“当今之法,张弛有度,然中央过之而地方不足,力多放于显贵而少于平民,是以旮旯恶事平生,冤不得屈。”
她一字不落地把当日的话复述了一遍,这是她在舅舅教导下丶平常生活中感悟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是继承了舅舅的想法。这时,她恍然察觉,“在那时陛下便知道了?”
萧恒眼中带笑,“因这观点,初见端倪。有了怀疑後,朕便发觉你的样貌也很像皇嫂,只不过做男儿打扮,是以衆臣没有看出来。後来,为保你安危,朕便做主将你调至大理寺,既能时常看着,又远离权力中心。”
此番便说得通了。这一路没有任何人看出她的女儿身,可偏偏严行早就知道了,还让奚竹护她安危。综其原因,大概全是定安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