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方剑出鞘的龙吟,似乎还在安王府书房的梁柱间幽幽回荡,那夜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恐惧,已悄然渗入京城每一座高门府邸的砖缝肌理。女帝沈璃以一场不动声色却又雷霆万钧的反杀,将宗室借天象异动掀起的谋逆暗流彻底碾碎,安王府的灯火寂灭,也让朝堂之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蛰伏。周元朗的“再议”奏报明天下,字字铿锵的“女主承天,凤舞九天”八字定论,与其说是对天象的注解,不如说是沈璃意志铸就的铁碑,牢牢矗立在大胤帝国的权力之巅,无人敢越雷池半步。接下来的时日,朝堂之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弹劾的奏章几乎绝迹于通政司,私下攻讦的言论在坊间销声匿迹,连平日里最爱针砭时弊、议论朝政的言官御史,都变得异常审慎,递上的奏疏里,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祥瑞奏报和四平八稳的政务建议,无一人敢触碰半分敏感议题。安亲王一脉的沈铎称病告假,一连数日未曾上朝,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其余参与联名上书的宗亲也大多循规蹈矩,或称病在家,或在朝会上沉默寡言,偌大的太极殿,每一次朝会都规矩得近乎沉闷,文武百官按班行礼,奏事议事,无一人敢抬头与御座之上的女帝对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沈璃愈深不可测的威权,是风暴过后更显凝重的威压。那道玄色身影端坐御座之上,九旒冕的玉旒轻垂,遮挡住眼底的情绪,可目光所及之处,满殿文武皆俯躬身,无人敢与之对视。经此一役,她处理政务的效率愈高效,御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却总能被她快批阅完毕,批复的朱批简洁有力,字字切中要害;朝堂之上的问询,寥寥数语,往往直指事情本质,让那些久经宦海、老谋深算的老臣也背后沁出冷汗,不敢有半分敷衍。也正是在这种高压下的诡异“平静”里,另一件关乎国本、牵动帝国未来的大事,被沈璃悄然提上了日程。太子慕容宸,虚岁七岁,到了正式开蒙进学的年纪。储君开蒙,乃国之大典,关乎王朝传承,容不得半分轻忽。东宫毓庆宫,素来是储君居所,雕梁画栋,朱栏玉砌,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尊贵,却又因主人年幼,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清雅。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菱花格窗,穿过窗棂间垂落的淡青色纱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小小的慕容宸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衣料上绣着暗纹祥云,领口袖口镶着银边,身量尚未长足,却脊背挺得笔直,站在窗前,一张肖似其母沈璃的精致小脸上,带着远年龄的沉静与淡然。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落叶的梧桐,金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面上,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贴身伺候太子的大宫女秋云,是宫里老人,看着慕容宸长大,性子温婉细心,轻手轻脚地从偏殿走进来,生怕惊扰了殿下,走到近前,才压低声音,恭敬道:“殿下,陛下遣人来宣召,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慕容宸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子,对着秋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微敞的领口理正,便迈步向外走去。小小的身影走在空旷华丽的宫道上,宫道两侧的宫灯低垂,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地面铺着猩红的地毯,他脊背挺直,脚步稳当,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尽显储君风范。御书房是沈璃日常处理政务、批阅奏章之地,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威严,四面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典章古籍,御案宽大,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朱批奏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沈璃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银线暗纹常服,衣料轻柔,衬得她身形愈挺拔,长松松绾成一个流云髻,用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长簪固定,未戴其他饰物,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与威严,多了些属于女子的柔和——只是这柔和,依旧带着不容亲近的疏淡,刻在骨子里的帝王威仪,从未消散。她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手中朱笔不停,笔尖在奏折上落下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直到慕容宸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才搁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细细停留片刻,从他笔挺的脊背到规规矩矩的站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才淡淡开口:“起来吧。宸儿,过来。”慕容宸依言起身,小步走到御案旁,垂手侍立。沈璃指了指御案一侧一张铺着锦垫的梨花木椅子,道:“坐。”待慕容宸稳稳坐定,沈璃便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已到了开蒙启蒙的年纪,储君开蒙讲学,非同儿戏,乃为君之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轻忽。今日召你来,便是要定下你的师承,为你选定开蒙师傅。”慕容宸端坐椅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认真听着沈璃的每一句话,小脸上神色专注,眼眸清澈,没有半分懈怠。沈璃拿起手边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册,名册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封皮上绣着一个“宸”字,她捏着名册,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自古以来,储君教育,皆循旧例,延请当世大儒,入东宫讲学,讲授四书五经,传圣人之道,明君臣之礼,修帝王之德。此乃历朝历代的正途,却非朕为你所选之途。”她抬眸,目光与慕容宸对视,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深邃,语气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决断:“朕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背诵经典、拘泥古礼、被圣贤之言束缚手脚的储君。朕要的,是一个能看清这天下经纬、懂得权衡利弊、通晓朝堂实务、亦能执掌天下武备的未来天子,一个能守得住这大好河山,能护得住天下万民的帝王。”慕容宸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对母亲话语中透露出的不同寻常感到一丝讶异——他虽年幼,却在深宫之中耳濡目染,知晓历朝历代储君的开蒙之礼,皆是大儒授课,专攻经史,母亲的话,无疑是打破了所有的旧例。但他很快便归于平静,没有丝毫的质疑,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沈璃,眼眸中带着孺慕与坚定,等待着她的下文。“是以,”沈璃将手中的名册轻轻推到慕容宸面前,锦缎包裹的名册落在光洁的御案上,出轻微的声响,“你的开蒙师傅,朕已亲自选定,皆为当世之才,能教你真本事。太傅,左都御史,严怀信。”左都御史严怀信,在朝野之上声名赫赫,无人不知。他以刚直不阿、铁面无私着称,任左都御史数载,弹劾权贵从不手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地方小吏,但凡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举,他皆敢直言弹劾,纠察百官明察秋毫,朝堂之上,无人不忌惮他三分。更难得的是,他并非迂腐的清流文官,不通实务,反而对历代典章制度、帝王权术得失,有着极为精深独到的研究,其所着的《治平策论》,剖析历代王朝兴衰,点评帝王理政得失,曾得先帝亲笔赞赏,誉之为“治国良方”。只是此人脾气执拗,认死理,凡事只讲规矩与道理,不讲情面,若非必要,连沈璃的面子也未必全给。让这样一位铁面御史来做太子太傅,教授帝王心术与为官德行,分量足够,却也意味着,慕容宸将要面对的,绝非一位温和慈祥、循循善诱的启蒙老师。慕容宸看着名册上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少傅,”沈璃继续道,指尖在名册上轻轻移动,落在第二个名字上,语气依旧平静,“苏婉清。”这个名字,让一向沉稳的慕容宸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苏婉清这个名字,他曾在宫人的闲谈中听说过,并非以诗词歌赋、女红女德闻名于京城,而是因其在算学、格物之上的惊人天赋,在工部小有名气。据说她曾改良过农家的水车,让灌溉效率提升数倍;精于田亩赋税的核算,能从繁杂的数据中一眼看出端倪;甚至对天文历法、营造之术也有涉猎,虽为女子,却因其过人的才干,被先帝破格授予了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个虚职,无需坐衙,却时常被召入宫中,为朝廷的工程、钱粮事务提供咨询。让一位女子,且是专攻被主流文官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格物的女子,来做太子少傅,与铁面御史严怀信并列,教导储君,这简直是颠覆祖制,前所未有!沈璃仿佛没有看见儿子眼中的讶异与震惊,语气依旧不变,平静地解释道:“苏卿精通算学格物,于钱粮、工程、器械等朝堂实务有独到见解,心思缜密,善于推演。储君身居九重,需知民生之多艰,需晓朝廷运转之细微,需懂世间万物之规律,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那些只懂经史的大儒更不会教。”“武师,”沈璃说出第三个名字,指尖落在名册的最后一行,“秦啸。”慕容宸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在他的认知里,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秦啸原是北境边军斥候营统领,身手矫健,精通骑射与近身搏杀,屡立战功,后因在一次征战中身负旧伤,不便再征战沙场,遂调入‘暗凰卫’,执掌宫中防卫,数年前因伤退役,为人忠诚勇毅,沉稳可靠,心思缜密。”沈璃简单解释,语气平淡,“他不教你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之术,只授你骑射武艺的基础,教你强身健体,锤炼意志,亦让你知晓兵戈之重,武人之心,懂得何为守护,何为责任。”太傅、少傅、武师,三位师傅,构成了慕容宸的开蒙教学团队。一个铁面无私、洞悉权术的左都御史,一个精通算学、专攻实务的格物才女,一个身经百战、忠诚勇毅的退役军官。这样的组合,与大胤历代储君的启蒙团队都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它摒弃了传统大儒的核心地位,打破了“重文轻武、重经史轻实务”的旧例,将德行心术、实务技能、体魄武备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甚至隐隐有将“实学”置于“经学”之上的倾向,处处彰显着沈璃独树一帜的治国理念与对储君的殷切期望。慕容宸看着那份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名册,手指轻轻拂过封皮上的“宸”字,沉默了许久。他年纪虽小,却天生早慧,又在深宫之中耳濡目染,见惯了朝堂的波谲云诡、权力的暗流涌动,深知母亲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藏着深意,都可能引朝堂的轩然大波。这不仅仅是为他选择几位老师,教他读书识字那么简单,这更是母皇在亲手塑造未来的帝王,是向整个朝堂,向天下万民,宣告她的治国理念,宣告她对帝国继承人的期望与要求。“母皇,”他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沈璃,声音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与坚定,“儿臣明白了。儿臣定不负母皇的期望,跟随各位师傅,用心向学,习得真本事,将来定能守护好这大胤江山,守护好天下万民。”沈璃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未曾移开。眼前的孩子,才七岁,却已有了储君的模样,沉稳、坚定、有担当,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消散在御书房淡淡的墨香之中。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像寻常母亲那般,流露一丝温柔,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顶时骤然顿住,转而轻轻拂过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明白就好。”她收回手,放在御案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威严,“三日后,朕会在文华殿亲自主持拜师礼,昭告朝野。届时,朝中文武重臣皆会观礼,宸儿,好好准备。”“是,母皇。”慕容宸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行礼完毕,慕容宸便转身退出了御书房。走出御书房的大门,秋日的阳光耀眼夺目,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挡阳光,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内,是他的母亲,是这大胤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是为他遮风挡雨、为他铺就前路的人。她为他选择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注定充满挑战与非议,但正如她所说,这是他作为储君,作为未来的帝王,必须走的路。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沈璃与太子慕容宸谈话后不到半日,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传遍了朝堂上下。从文武百官到宫中人役,从高门府邸到市井坊间,所有人都在议论女帝为太子选定的三位开蒙师傅,反应各异,愕然、哗然、质疑、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翰林院掌院学士周老夫子,乃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一生专攻经史,恪守祖制,得知消息后,在自家书房里气得胡子直抖,对着前来探听消息的门生怒声斥责,“太子开蒙,何等庄重之事,乃国之大典,岂能如此儿戏!自古储君之教,重经史,明圣贤之道,修帝王之德,此乃立国之本,传家之基!左都御史严大人虽刚直不阿,为官清廉,可于经学一道,终究非其专精,让他为太子太傅,已属勉强!那苏婉清……一介女流,整日钻研算学格物这些奇技淫巧,毫无女子德行可言,竟能位列太子少傅?与严大人平起平坐?这……这成何体统!将太子置于何地?将祖宗法度置于何地?!”门生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连连点头附和,心中却也知晓,女帝乾纲独断,此事已成定局,老夫子再愤怒,也无济于事。类似的声音,在京城的清流文官圈子里,尤其是那些自诩为正统儒学传承者的官员、大儒之中,私下里沸反盈天,骂声不断。他们始终认为,沈璃此举,不仅是离经叛道,更是对文教传统的蔑视,对储君教育的轻忽。在他们看来,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的帝王,当潜心钻研经史子集,修习圣贤之道,明心见性,修身齐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让太子去学算学格物这些“匠人之术”,甚至去学骑射武艺这些“武夫之能”,近乎于将未来的天子当成匠人或武夫培养,有失体统,贻笑大方,长此以往,必毁储君德器,误国误民。但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在私下悄然流传。“陛下此举,颇有深意啊。”户部一位精于钱粮核算的中年官员,在衙署的偏厅里,对着同僚感慨道,“严御史执掌都察院多年,洞悉官场百态,看透人心险恶,帝王心术、朝堂权术由他传授,最是贴切不过,太子习得此道,将来理政,方能明辨忠奸,不被奸佞之臣蒙蔽。苏大人……哦,现在该称苏少傅了,于钱粮、工程、格物等实务确有卓见,心思缜密,精于推演,太子若能通晓这些,日后处理朝政实务,必能心中有数,少受下面官吏的蒙骗。至于秦将军教授骑射武艺,不过是强身健体,锤炼意志,让太子知晓兵戈之重,亦非坏事。储君教育,本就该博采众长,何必拘泥于经史一隅?”“话虽如此,可毕竟……与祖宗旧制相差太大,太过离经叛道。那些守旧的老夫子们,怕是咽不下这口气,定会有所动作。”同僚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咽不下又如何?陛下乾纲独断,手段雷霆,连安亲王那般的宗室重臣,还有一众联名上书的宗亲,都被陛下一举拿下,毫无还手之力,何况此事关乎太子,乃陛下的家事与国事一体,谁敢明面上反对?怕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中年官员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对沈璃的敬畏,“如今朝堂之上,陛下的威权,早已无人能及。”这倒是实情。经历过前次天象风波和安王府夜围事件后,大多数朝臣都学乖了,深知女帝沈璃的手段雷霆,心思缜密,乾纲独断,触怒龙颜的下场,无人敢承受。公开质疑女帝为太子选师的决策?除非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稳当,嫌自己的家族太过安稳。纵有万般不满,心中千般质疑,也只能在私底下牢骚,至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疏里,拐弯抹角地提一提“储教当以经典为宗,以圣贤为师”的老调,连严怀信和苏婉清的名字都不敢直接点出,更不敢有半句非议。然而,表面的平静,往往掩盖着暗处的较劲。拜师礼在即,整个京城,整个朝堂,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这三位即将上任的太子师傅身上,尤其是那位备受争议、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少傅——苏婉清。一个女子,以“奇技淫巧”立身,却一跃成为太子少傅,正三品衔,教导储君,这在大胤数百年的历史上,是头一遭,注定要承受无尽的审视与非议。苏婉清接到圣旨时,正在工部衙署后的一间小小值房内,对着一套新绘的河工闸门图样凝神计算。这间值房简陋狭小,除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便只有一个堆满图纸和算筹的书架,与工部其他官员的值房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她约莫三十许年纪,因常年沉浸于算学与格物,极少出门应酬,也不施粉黛,总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容貌算不上惊艳,却透着一种长年与数字、线条打交道的冷静与疏淡,眼神清澈,带着对学问的执着与专注。此时的她,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手中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标注着尺寸,计算着闸门的承重与水流的度,神情专注,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直到宣旨太监带着几名小太监走进值房,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值房的宁静,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宣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狭小的值房内响起,一字一句宣读着女帝的旨意,封苏婉清为太子少傅,正三品衔,入东宫教导太子算学格物、朝堂实务。圣旨宣读完毕,值房内外一片死寂,工部的官吏、匠役们都围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婉清,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与不敢置信。太子少傅?正三品衔?教导储君?这几个字,像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谁也想不到,一个专攻算学格物、毫无背景的女子,竟能一步登天,成为太子少傅,跻身三品大员之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苏婉清自己也是怔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圣旨中的内容,她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心中一沉,涌上一股浓浓的惶恐。她缓缓跪下,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声音平稳无波,却难掩其中的凝重:“臣,苏婉清,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惶恐。”确实是惶恐多过欣喜。她深知自己这份“殊荣”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千夫所指。女帝陛下这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她一个女子,以“技艺”立身,本就遭主流文官集团的鄙夷与排斥,如今骤然被拔擢到太子少傅这样显要而敏感的位置,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年幼的太子,更是整个朝堂审视、挑剔甚至充满敌意的目光,是无数的流言蜚语与明枪暗箭。但她没有退路。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抗旨不遵是死罪,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累及家人。更何况,在她内心深处,那点对于将自己所学付诸实际、或许能影响未来国君、能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的微末期望,也如星火般闪烁了一下。她钻研算学格物半生,深知这些学问并非所谓的“奇技淫巧”,而是能切实改善民生、助力朝堂实务的有用之学,若能让未来的帝王知晓这些学问的价值,或许能为天下带来不一样的改变。接下来的两日,苏婉清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访客,连工部的公务也暂时托付给同僚打理,将自己关在位于皇城边缘的简陋小院里。这小院是先帝赐给她的,不大,却清净,院里种着几株翠竹,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书桌、书架,便只有一些算学器具与图纸。她需要准备,不是准备如何教导一个七岁孩童算学启蒙——那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她需要准备的,是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如何在这个前所未有、也注定孤独的位置上,站稳脚跟,不辜负女帝的信任,完成陛下的嘱托。与此同时,严怀信府上,却是门庭若市。得知严怀信任太子太傅的消息后,朝中大小官员,无论是想攀交的,想打探口风的,还是想送礼示好的,都纷纷登门拜访,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只是这位铁面御史,素来不近人情,不徇私枉法,直接下令,将所有携礼上门、意图攀交或打探口风的人,一律挡在了府门外,连大门都未曾让他们进。他独自端坐书房,面前摊开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本朝的《赋役全书》、历年重要的朝堂案卷摘要,以及他自己耗费数年心血整理的《历代谏臣得失录》。接到太傅的任命,他并无多少激动与欣喜,反而眉头锁得更紧,面色凝重。教导太子,责任重于泰山,尤其是教导这样一位母亲是沈璃、注定要承袭一个不同既往的帝国的太子,更是容不得半分轻忽。他知道陛下看重他的是什么,不是他的经学造诣,也不是他的刚直不阿,而是他这份冷眼旁观世事、直刺问题要害的锐利,以及对权术与规则之间灰色地带的清醒认知。他要教的,绝非单纯的“仁德”,也非空洞的“圣贤之道”,而是教太子在复杂的朝堂局势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学会驾驭臣下、平衡权力、明辨忠奸的能力,学会在乱世中守得住江山、护得住万民的帝王之术。这课,不好讲,也不好学。三位师傅中,秦啸的反应最为直接,也最为淡然。这位退役的暗凰卫将领,不喜朝堂的纷扰,在城西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与昔日的袍泽往来,便只是在家中操练武艺,擦拭兵器。接到圣旨后,他没有丝毫的惊讶,也没有丝毫的惶恐,只沉默地擦拭了一遍自己的旧弓和佩刀,那弓是他在北境征战时所用,刀上还留着战场的痕迹。然后,他便去了一趟京郊的马场,挑了半日,最终选中了一匹温顺却骨架匀称的小马驹,毛色纯黑,神骏不凡。武艺启蒙,当从驯马开始,驯马不仅能锻炼骑术,更能锤炼意志,培养胆识。他要教太子的,是强身健体的本领,是骑射搏杀的基础,是胆识,是耐力,是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是对伙伴(战马、武器)的信赖与沟通。至于朝堂的纷争,世人的非议,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陛下令他教,他便尽心竭力去教,不负陛下所托,仅此而已。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文华殿内,气氛庄严肃穆,殿内灯火通明,宫灯高悬,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砖地面光洁如镜,两侧排列着文武百官的朝位,御座空悬,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女帝将亲临主持拜师礼的消息,让在场的每一位官员都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文武百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太子慕容宸身着杏黄色的四爪龙袍,头戴远游冠,冠上镶着珍珠,小小的身子穿着宽大的龙袍,却依旧脊背挺直,小脸紧绷,神色庄重,立于殿中左侧,在一众文武官员的注视下,未有半分怯场,尽显储君风范。殿中右侧,三位新晋的太子师傅已依次站定,身姿挺拔,静待拜师礼开始。严怀信站在位,身着御赐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须微白,目光沉静锐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仿佛殿内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周身透着一股清冷与孤傲。苏婉清站在他下,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如此正式、如此高规格的朝会场合,心中难免有些紧张。她没有穿女子常服,也未着诰命服饰,而是穿着一身特赐的青绿色袍服,形制近似于低级文官,却又在领口、袖口处做了细微的改动,绣着淡淡的回纹,以示其“太子少傅”的独特身份。袍服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单薄,她脸上依旧脂粉未施,头整齐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除此之外,别无饰物,素面朝天,在一众身着华服、珠翠环绕的官员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眼帘低垂,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微微用力,抵着掌心,以此来对抗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审视、好奇、不屑乃至轻蔑的目光。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像针一样刮过她的皮肤,让她感到一阵阵针扎般的不适,背后仿佛有无数人在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她极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强迫自己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前方御座之下的金砖缝隙上,专注得仿佛在研究那纹路的走向,不让旁人看出她的紧张与不安。秦啸站在最后,一身干净利落的武官常服,藏青色的衣料,腰束玉带,佩着一柄短剑,他肤色黝黑,是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面容普通,颧骨微高,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眼神锐利,偶尔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沙场的漠然与沉静。他站得最稳,脊背挺得如同标枪一般,似乎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对那些异样的目光视而不见。“陛下驾到——!”随着内侍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文华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躬身下跪,行三叩九拜之礼,口中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璃今日身着正式朝服,玄衣纁裳,衣料上绣着十二章纹,华贵庄严,九旒冕垂落的玉藻轻轻晃动,遮挡住眼底的情绪,她步履从容地走上御阶,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在御座上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慕容宸和三位师傅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才淡淡开口:“平身。”“谢陛下!”百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然后缓缓起身,垂手侍立,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礼仪官高声唱礼,宣告太子拜师礼正式开始。慕容宸在礼仪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到严怀信面前,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磕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奉上束修——十条精心准备的干肉,象征着弟子对师傅的敬重与心意。严怀信肃容受了半礼,侧身避让,以示不敢完全以师自居,毕竟慕容宸是太子,未来的帝王,君臣之礼不可废。随后,他拱手向慕容宸还礼,赠予太子一方古朴的端砚,砚台质地细腻,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乃稀世珍品,他沉声道:“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导太子之责,必竭尽所能,以史为鉴,以规为绳,导殿下明是非,辨忠奸,知取舍,晓权术。望殿下勤勉向学,不负陛下厚望,亦不负天下万民之期。”言辞简洁,却字字千钧,分量极重。慕容宸认真聆听,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学生谨记太傅教诲。”轮到苏婉清时,整个文华殿内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当慕容宸走到她面前,依样向她行跪拜大礼,奉上束修时,殿中许多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想看看,这位备受争议的女少傅,将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场面。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上前一步,并未像严怀信那般侧身避让,而是稳稳受了太子的跪拜之礼——她知道,今日她受太子一拜,便是担下了教导储君的重任,这份责任,重于泰山,容不得半分推托。随后,她郑重地向慕容宸还礼,赠予太子的,并非笔墨纸砚这类文房四宝,而是一个精巧的黄铜所制、带有精准刻度和指针的简易“晷仪”,乃是她亲手制作,既能测量日影时辰,亦可丈量尺寸短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装着精致算筹的锦袋,算筹乃象牙所制,小巧玲珑。“臣苏婉清,奉旨佐助太子学业。”她的声音清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细微的杂音,在寂静的文华殿内回荡,“此物可测日影时辰,亦可丈量尺寸短长。天地万物,运行有度,尺寸有规,世间万事,皆有规律可循。臣愿以此微末之技,助殿下格物致知,明察秋毫,于纷繁世事中,寻得度量权衡之道,于繁杂实务中,求得精准无误之法。”她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谈圣贤之道,没有说一句客套话,只将“格物”“度量”“实务”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自己的教学理念。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许多人脸上露出诧异、不解,甚至隐隐的讥诮与不屑。让太子学这些东西,何其可笑!但御座之上的沈璃,听到这番话,眼神却微微一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慕容宸看着手中那冰冷的铜制晷仪和精致的象牙算筹,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好奇,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晷仪上的刻度,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然后对着苏婉清郑重行礼:“谢少傅,学生定当用心向学,不负少傅所教。”最后是秦啸。秦啸的赠礼更为简单,一柄未开刃的、适合孩童使用的小巧木弓,弓身由桃木所制,还带着淡淡的木香,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柔软的护腕,防止练箭时被弓弦所伤。“臣秦啸,奉旨教导殿下强身健体,习练弓马。”秦啸的声音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弓马之道,重根基,次在恒心,无根基则难成,无恒心则难久。望殿下不畏劳苦,持之以恒,练就强健体魄,锤炼坚韧意志。”言简意赅,毫无花哨,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慕容宸接过那柄小木弓,试着拉了拉空弦,木质的弓身柔韧有力,小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意,然后对着秦啸郑重行礼:“谢武师,学生记下了,定当刻苦练习,不负武师期望。”拜师礼成,三位师傅各赠礼物,各寄期许,太子躬身行礼,尊师重道,尽显礼仪。沈璃坐在御座之上,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未有过多的表情,只淡淡开口,声音威严,传遍整个文华殿:“太子学业,关乎国本,关乎大胤江山传承,望三位师傅尽心竭力,倾囊相授,教太子真本事,育太子成明君。亦望太子尊师重道,刻苦用功,勤勉向学,习得经天纬地之才,将来方能担当起守护江山、造福万民之重任。退下吧。”“臣等遵旨。”三位师傅齐声应答,躬身行礼。“儿臣遵旨。”慕容宸也躬身行礼,声音坚定。仪式结束,文武百官依次散去,走出文华殿,众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压抑的气氛终于消散,只是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心思。今日文华殿内生的一切,注定将以最快的度传遍京城,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朝野内外议论的焦点。太子这前所未有的“三师”配置,尤其是女少傅苏婉清的存在,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当日下午,太子慕容宸的学业,便在东宫一侧新辟的“崇文馆”正式开始了。这崇文馆原是东宫的一处偏殿,经沈璃下令重新修葺,宽敞明亮,四面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典章古籍、算学格物、兵书战策等各类书籍,与寻常的书房截然不同。崇文馆内的气氛,也与往日皇子读书的场所截然不同。没有堆积如山的经史子集,没有熏人的檀香,反而在靠窗处多了一张巨大的楠木案几,上面摆放着苏婉清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精致的比例尺、黄铜制的圆规、硕大的算盘、小巧的建筑模型、甚至还有几块不同材质的矿石样本,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描绘着当世已知的世界疆域,旁边还挂着本朝的疆域图、水系图、城防详图,字迹清晰,标注精准。武师秦啸要求的马场和演武小院,也已在紧邻崇文馆的空地上开始平整,工匠们正在加紧施工,很快便可投入使用。第一堂课,由太傅严怀信开始,作为太子的席师傅,他当仁不让。与所有人预想的不同,严怀信并未从《千字文》《论语》等基础经典开始教起,也没有给太子讲解圣贤之道,而是让慕容宸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本朝开国以来,历代户部记录的、关于主要粮产地亩产波动的图表——这张图表,是苏婉清提前协助整理的,上面标注着历年的亩产数据,还有起伏的曲线,清晰明了。“殿下可知,为何同样是江南水田,太祖年间亩产一石二斗,至先帝中期,可达两石,而近年却又回落至一石五斗左右?”严怀信指着图表上起伏的线条,声音平静无波,目光锐利地看着慕容宸。慕容宸看着那些陌生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学生不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严怀信缓缓开口,指着图表上的数字,耐心讲解,“天时,乃年岁丰歉,风雨调顺;地利,乃土地肥瘠,水利兴废;人和,乃吏治清浊,赋税轻重,农桑政策之优劣。然赋税之轻重,水利之修废,吏治之清浊,种粮之择选,皆在这数据之中。”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着慕容宸去看图表旁边备注的小字,那里简略记载着对应年份的重大政策、自然灾害、水利工程等情况,“为君者,眼中不能只有奏章上的锦绣文章,不能只听百官的阿谀奉承,更要看到这些线条起伏背后,百姓是丰足还是饥馑,国库是充盈还是空虚,天下是安定还是动荡。帝王心术,在‘察实’,即明察实据,不被华丽辞藻所蒙蔽,不被群臣议论所左右,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数据中窥全局,方能做出最正确的决策。”他讲得深入浅出,将枯燥乏味的数据与治国理政的根本紧密联系了起来,让看似冰冷的数字,变得有血有肉,充满了现实的意义。慕容宸起初听得有些吃力,对那些数据和政策不甚理解,但在严怀信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沉浸进去,开始尝试着去分析那些线条和数字背后的原因,去思考政策的得失,去理解百姓的疾苦,小脸上满是专注的神色。下午,是苏婉清的课。她的课堂,与严怀信的沉稳严肃截然不同,显得更“活泼”一些,没有枯燥的讲解,只有直观的演示与实践。她带来了几个同样大小、却重量明显不同的木块,还有一杆精巧的小秤,皆是她亲手制作。“殿下请看,这两个木块,大小相仿,外形无异,为何拿在手中,轻重却截然不同?”苏婉清将两个木块放在慕容宸面前,轻声问道。慕容宸伸手拿起两个木块,用手掂了掂,感受着手中截然不同的重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老实回答:“不知道。”“因为它们所用的木料不同,内部的纹理疏密有异,质地不同,重量自然不同。”苏婉清笑着解释,将木块放在精巧的小秤上,演示如何称重,如何读取刻度,并引导慕容宸亲手操作,记录下数据,“这便是‘物’之‘理’,世间万物,皆有其自身的规律,或重或轻,或大或小,或硬或软,皆有缘由。算学,便是探寻和描述这些规律的工具,通过算学,我们可以精准地计算出万物的尺寸、重量、数量,让一切都有章可循,有据可依。”她接着又用绳子、木棍和滑轮,在桌上组装了一个简单的起重模型,轻轻拉动绳子,便将一个沉重的铁块缓缓吊起,演示了杠杆省力的原理。慕容宸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在苏婉清的指导下,亲手尝试拉动绳子,感受着杠杆的力量,当看到沉重的铁块被自己轻轻拉起时,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兴奋表情。“少傅,这个……可以用来搬重物吗?若是修河工、建城墙,用这个方法,是不是可以省力很多?”慕容宸指着桌上的起重模型,好奇地问道,小脑袋里充满了疑问。“自然可以。”苏婉清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殿下将来若督修河工、建造城墙,或是处理其他工程实务,懂得这些格物之理、算学之法,便可精准估算人力、物料、工期,核查工程的虚实,不至被下面的官吏轻易蒙骗,让百姓少受劳役之苦。”她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女子身份,也没有因为学生是太子而过于拘谨或惶恐,只是用一种冷静、清晰、直观的方式,传递着知识与方法,将看似无用的“奇技淫巧”,与实实在在的朝堂实务、民生疾苦紧密联系起来。慕容宸很快便现,这位女少傅虽然话不多,性格沉静,却学识渊博,心思缜密,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将复杂的道理讲解得明明白白,让人一目了然。他对苏婉清所教的算学格物之学,也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空,秦啸的课开始了。他的课,不在书房,也不在崇文馆,而是在紧邻崇文馆、刚刚平整出来的演武小院里。此时的演武小院,虽然尚未完全修葺完毕,却已初具规模,地面铺着青石,一旁摆放着简单的练武器具。秦啸先仔细检查了慕容宸的筋骨,七岁的孩子,筋骨尚未完全长成,不宜过度操练,他便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方法教起。“殿下,武艺基础,在调息、凝神、稳下盘,气息平稳,则心神安定,下盘稳固,则身形挺拔,无往而不利。殿下不必急于拉弓射箭,先练好站桩与调息,打好根基,日后学习骑射搏杀,方能事半功倍。”慕容宸依言摆好站桩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双手抱元守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只是才站了片刻,便觉得腿酸腰僵,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但他咬牙坚持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的懈怠,也没有喊一声苦,喊一声累,依旧保持着站桩的姿势,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秦啸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时出言纠正慕容宸细微的动作,话语简短而有力:“腰挺直,勿晃。”“肩放松,勿僵。”“目视前方,心无杂念。”一天的课程结束,慕容宸回到毓庆宫的寝殿时,已是筋疲力尽,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小脸也因疲惫而泛起淡淡的红晕,连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一种充满求知欲与成就感的光亮。这与以往跟着宫中老学士摇头晃脑背诵经文的感觉完全不同,今日的课程,没有空洞的道理,没有枯燥的背诵,只有实实在在的知识,只有直观有趣的实践,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隐藏在经史子集背后的、由数字、事实、规律构成的真实世界。太傅严怀信让他看到了朝堂的实务,让他懂得了明察实据的重要性;少傅苏婉清让他触摸到了万物运转的奇妙规律,让他知晓了算学格物的实用价值;武师秦啸则让他感受到了身体力量的掌控与突破,让他明白了根基与恒心的意义。虽然身体疲惫,却有种充实的疲惫感,让他心中充满了满足。秋云一边服侍他洗漱,换上干净的寝衣,一边心疼地念叨:“殿下今日可累坏了,太傅和武师倒也罢了,那位苏少傅,怎地也让殿下摆弄那些木块、绳子、秤砣这些东西,累得殿下满身是汗,这哪里是太子该学的东西啊……”慕容宸却摇了摇头,打断了秋云的念叨,认真道:“秋云姑姑,我觉得少傅教的东西,很有趣,也很有用。”他想起那个简单的起重模型,想起苏婉清说的,可以用这些方法核查工程虚实、让百姓少受劳役之苦的话,隐约明白了母皇和少傅的用意,“这些东西,并非什么无用的奇技淫巧,而是能实实在在做事的本领。”秋云一怔,看着小主子那认真而坚定的神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充满了疑惑。她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让太子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放着好好的圣贤经典不学,反倒去学这些匠人、武夫的本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太子的学业步入正轨,崇文馆内的读书声、演武小院的操练声,每日都在东宫响起,慕容宸学得刻苦而认真,进步神,短短几日,便已掌握了基本的算学知识,能熟练使用算筹,站桩也能坚持许久,不再轻易晃动。但朝堂上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相反,随着“三师”教学的细节逐渐被好事者打听、渲染、传播出去,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开始从私底下的牢骚,转变为更具攻击性的行动,只是所有人都不敢明面上与女帝作对,只能在暗处较劲。数日后,一份由十二名翰林院、国子监官员联名的奏疏,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通政司。这份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透着圣贤之道,看似忠言谠论,实则绵里藏针。奏疏中并未直接攻击沈璃为太子选师的决策,也未敢直接非议严怀信、苏婉清与秦啸三人,只是大谈“储君教育之根本在于正心诚意,修齐治平,当以经史为体,礼乐为用”,委婉地指出“若过于侧重术数工巧,乃至骑射之末技,恐令储君本末倒置,重术轻德,有损德器,误国误民”,最后恳请陛下“循祖宗成法,择醇儒硕学入东宫讲学,以全太子教化之功,以固国本”。这份奏疏,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矛头直指苏婉清和秦啸,连带着对严怀信的教学重点也提出了隐晦的质疑,代表着朝中一部分“清流”文官,对沈璃独树一帜的储君教育理念的正式、集体性的反弹。他们不敢直接挑战女帝的权威,便只能搬出祖宗成法、圣贤之道,试图用舆论和礼教,逼迫女帝改变主意。奏疏很快便被通政司呈到了沈璃的御案上。沈璃拿起奏疏,细细看完,神色未变,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将奏疏轻轻合上,搁在一旁,仿佛只是看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普通奏折。她抬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淡淡问道:“这十二人,平日在朝中的风评如何?任上的政绩怎样?”秉笔太监早有准备,对朝中官员的情况了如指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清晰地报出了这十二人的姓名、官职,以及其中几人在任上的“事迹”——多是些迂阔不通实务、只会空谈经史,或曾因细故与同僚争执、乃至有小贪小弊传闻的记录,无一人有过实实在在的政绩,皆是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书呆子。沈璃听完,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出清脆的声响,良久,才淡淡道:“学问是好的,读了几十年的书,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忧国之心也是有的,只是这眼睛,只盯着故纸堆和虚礼,看不到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看不到天下的万民百姓,看不到朝堂的实务,眼界太过狭隘。罢了,朕不怪他们眼界狭隘,只当是读书读傻了。”她提起朱笔,在那份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上,只批了两个字:“已阅。”然后,她看向秉笔太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翰林院传朕口谕:朕闻近来天气干燥,翰林院藏有诸多前朝典籍,皆是国之瑰宝,需小心火烛,勤加晾晒,勿使虫蛀损坏,令翰林院上下,皆用心看护。另,着翰林院掌院,精选通晓古今、明达事体之翰林官五人,轮值前往东宫崇文馆,观太子学业,每旬将所见所闻,一一如实记录,详细呈报于朕。朕倒要看看,太子所学,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言,‘本末倒置,有损德器’。”秉笔太监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旨:“奴才遵旨!”这道口谕,看似温和关切,实则绵里藏针,字字诛心。提醒翰林院小心火烛、晾晒典籍,是明着警告他们“守好自己的本分,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对太子的学业指手画脚;而派翰林官去崇文馆“观学业”、“如实记录”,则是将评判权彻底收归御前,同时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朕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知道你们心中的不满,太子该怎么教,朕心中有数,你们若有异议,可以去看,去记,但最终的解释权,在朕手里,尔等休要多言。口谕传出,那十二名联名上书的官员,以及他们背后的守旧势力,顿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哑口无言,再也不敢有半分动作。去东宫“观摩”太子学业?那岂不是要直面那位女少傅和武师的教学,亲眼看着太子学那些他们眼中的“奇技淫巧”和“武夫之术”?若真的“如实记录”,将太子学习算学格物、骑射武艺的事情一一呈报给女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若不如实记录,刻意隐瞒,那便是欺君之罪,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更重要的是,女帝没有申斥,没有贬官,没有降罪,只是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将他们的“忠言”挡了回来,并反手将了他们一军。这种举重若轻、却又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手段,比直接的暴怒与斥责,更令人胆寒。一时间,针对太子教育的公开非议,再次沉寂下去,朝堂之上,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流,却转向了更隐蔽的方向。无法从大义上否定女帝的决策,便只能从细节上挑剔,从人选上攻讦,试图通过抹黑太子师傅,来动摇女帝的决定。而这其中,当其冲的,依旧是那位最受争议的女少傅——苏婉清。关于她“女子干政”“蛊惑储君”“所授乃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语,开始在京城的官员家眷、文人聚会、乃至市井茶馆中悄然传播,愈演愈烈。甚至有人翻出她早年未嫁、专注格物算学、与工部匠役往来密切的旧事,添油加醋,编排出一些捕风捉影的香艳或怪诞故事,试图从品德和出身上去抹黑她,将她描绘成一个不守妇道、蛊惑储君的妖女。这些流言,如同毒藤一般,在京城的各个角落蔓延,自然也传到了苏婉清的耳中。这一日,苏婉清授完课,收拾好自己的算学器具和图纸,走出崇文馆。秋日的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而孤独,映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她缓步走在出宫的夹道上,夹道两侧的翠竹青翠,却难掩周遭的冷清。迎面走来几位下朝的官员,身着华服,趾高气扬,看到她,远远便停住了脚步,侧身让到一边,低头垂目,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待她走过,背后便传来几人极力压低、却又刚好能让她听到的嗤笑声和议论声,话语刻薄,字字如刀:“哼,还真以为凭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过是个教太子摆弄木块绳子的匠人罢了,也敢称少傅,真是笑掉人大牙。”“就是,太子何等尊贵,金枝玉叶,竟跟着她学那些匠人之术,长此以往,迟早要被她带偏,真是可惜了。”“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反倒跑到朝堂上指手画脚,教导储君,牝鸡司晨,乃国之不祥啊……”这些话语,像针一样,狠狠扎进苏婉清的心里。她的脚步未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一阵阵的疼。羞辱、愤怒、委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与孤独,瞬间将她包裹。她只是一个想安静研究些东西、想将自己所学付诸实际、想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的人。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dududu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