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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盐引案蛀虫现(第1页)

太子慕容宸的崇文馆岁月,始终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严怀信的冷峻目光如寒潭,落在摊开的图表数据上,教他从数字起伏中窥察民生利弊;苏婉清的沉静讲解似清泉,伴着杠杆滑轮的吱呀声响,引他从格物实践中探寻万物规律;秦啸的简短指令若金石,落在演武小院的青石地上,督他从扎稳马步中锤炼筋骨意志。他的学业有条不紊,晨读实务、午研格物、暮练武艺,日日不辍,可这方小小崇文馆外,朝堂的暗流却从未停歇。女帝沈璃那道看似轻描淡写的口谕,虽暂时压制了关于储君教育的公开争议,却让质疑与不满转入隐秘角落,化作针对苏婉清的流言蜚语,在官宦家眷的茶会席间、文人雅集的低语声中悄然滋生、蔓延,像藤蔓一般,缠绕着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少傅,也缠绕着看似平静的朝局。无人知晓,另一股更加凶猛、也更加致命的暗流,正在帝国的东南财税命脉——两淮盐区悄然汇聚。那里是天下盐课的核心之地,支撑着朝廷近半的财赋收入,却早已被贪腐的毒瘤悄然侵蚀,只待一个契机,便会以雷霆之势,冲破这看似平静的朝局水面,掀起滔天巨浪。秋意渐深,寒霜覆阶,京城的清晨浸在刺骨的凉意里。就在一个霜重露寒的拂晓,一份来自东南的加急密报,被摆上了沈璃的御案。这份密报并未经由通政司的正常渠道流转,而是由一名风尘仆仆、衣衫染霜的信使,手持暗凰卫专属的青铜虎符,一路快马加鞭,直接呈递入宫,透着非同一般的紧急与隐秘。沈璃挥手屏退殿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独留御书房一室寂静。她抬手拆开那火漆密缄的铜筒,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可那轻如蝉翼的纸张,在她手中却重逾千钧。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她的神色起初是一贯的冷凝,随即瞳孔微微收缩,握着纸张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沉了几分。“砰!”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打破御书房的宁静,是沈璃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案头的白玉笔架、端石砚台猛地一跳,出清脆的撞击声,搁在一旁的朱批奏折也被震得散落一地。侍立在殿外廊下的宫女太监们骇得浑身一颤,纷纷屏息垂,大气不敢出,连脚下的影子都不敢晃动分毫,生怕触怒了殿内的女帝。御书房内,空气仿佛被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充斥着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凛冽的低气压。沈璃凝眸望着那几页密报,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属于两淮盐运使司的贪腐真相,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令人指。两淮盐运使司,主管天下盐务,手握食盐专卖之权,乃是朝廷数一数二的肥缺要地,谁曾想,这里竟然从上到下,烂透了!盐运使周茂才为,副使、判官、库大使、巡检等核心官吏,几乎无一幸免,个个沆瀣一气,与当地大盐商沈万隆、胡世昌等人相互勾连,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他们公然倒卖朝廷放的食盐专卖凭证——盐引,将官盐私售,牟取暴利;篡改盐册账目,虚报食盐损耗,将损耗的盐量中饱私囊;更在官盐中以次充好,克扣斤两,压榨盐民,盘剥百姓。其手段之猖獗,行径之嚣张,数额之巨大,令人瞠目结舌。密报中初步估算,仅过去三年时间,被这群蛀虫侵吞、截留、贪墨的盐税,就高达纹银一百八十万两之巨!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未被查实的数额,恐怕更是难以估量。更让沈璃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继而化作焚心怒火的,是案卷末尾附上的一份简短名单和几句摘录的涉案人员口供。名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被朱砂红笔重重圈出,格外刺眼——户部右侍郎,崔文渊。崔文渊,年富力强,才思敏捷,曾是沈璃推行新政时颇为倚重的干将之一。他以精通钱粮、锐意改革着称,在清理国库积欠、整顿漕运秩序、推行赋税新政等事上颇有建树,深受沈璃信任,被视为自己在户部的重要臂助,是朝堂上下公认的“新政能臣”。可摘录的口供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璃心上:盐商沈万隆曾多次以“节礼”“贺礼”为名,向崔文渊在京的家人奉上重金厚礼;并通过崔文渊的弟弟——一名在扬州经营绸缎庄的商人,与崔文渊进行隐秘的“银钱往来”,具体数额虽“尚待详查”,但盐运使周茂才在一次酒后得意忘形,曾当众吹嘘,自己在两淮盐务上“畅通无阻,无人敢管”,全因有“崔侍郎在京中照应,为我等撑腰”。“好,很好。”沈璃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碴相互摩擦的刺骨寒意,“朕的新政干将,朕一手提拔的户部侍郎!一百八十万两盐税!朕的国库,就这样被你们这群硕鼠养肥了,就这样被你们蛀空了!”她猛地站起身,玄色的龙袍袍袖一扫,带翻了手边一盏刚沏好的温茶。白瓷茶盏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裂开来,褐色的茶水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如同此刻她心中翻腾的怒焰与难以言喻的失望。那是对亲信背叛的寒心,是对吏治腐败的震怒,更是对自己识人不明的自责。“传旨!”沈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穿透紧闭的殿门,清晰地传到外面廊下,“即刻召左都御史严怀信、刑部尚书郑铎、大理寺卿赵崇明入宫觐见!命暗凰卫指挥使陆铮,即刻调派精锐暗卫,封锁两淮盐案相关消息,严禁外传!严密监控名单所列所有涉案人员及其家眷,无朕亲手所书谕旨,不许任何人擅自离京,半步都不可!另,传令扬州、淮安等地按察使司,即刻暂停一切日常公务,全力协同办案,就地控制所有涉案官员、盐商及相关关键账册、人证物证,若有任何人胆敢异动,试图反抗、潜逃或销毁证据,可就地擒拿,不必请示!”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急,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和帝王威严。殿外候旨的秉笔太监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殿内,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朱笔飞快舞动,迅记录下女帝的每一道旨意,然后又捧着圣旨,飞奔出去传令,不敢有丝毫耽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严怀信、郑铎、赵崇明三位朝廷司法重臣,以及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冷峻如铁的暗凰卫指挥使陆铮,便已匆匆赶至御书房外。他们虽未得知具体案情,却也从宫中紧张的气氛和传令太监的急切神色中嗅到了异样,一个个脸色凝重,步履匆匆。进入御书房,浓重的低气压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怒意,让四人心头皆是一凛。再看到御案上摊开的密报、散落的奏折,以及地上未及清理的碎瓷和水渍,他们更是瞬间明白,事态已然严重到了极点。“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心中的忐忑。“都起来。”沈璃没有丝毫寒暄,也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将那份密报掷到严怀信面前,语气冰冷,“严卿,你先看!郑卿、赵卿,依次传阅!陆铮,你也看看!让你们看看,朕的朝堂,朕的臣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严怀信躬身拾起密报,展开迅浏览。他那张素来冷硬、鲜有表情的面孔,在看到密报中记载的贪腐数额和崔文渊的名字时,眼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瞬间锁成了深深的“川”字,眼底翻涌着震怒与痛心。郑铎和赵崇明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白,额角冷汗涔涔,手指捏着纸张,微微颤抖。陆铮看完密报,则是眼中寒光一闪,周身的气息愈凛冽,默不作声,只是腰杆挺得更直,双拳悄然紧握。“看清楚了?”沈璃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比雷霆震怒更可怕的森然,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两淮盐政,号称朝廷财税命脉,如今却烂到了根子上!一百八十万两白银!这还只是查实的部分!更让朕寒心的是,户部侍郎,崔文渊,朕的亲信,朕的能臣,竟也牵涉其中,与地方贪腐官吏同流合污!”她目光如电,冷冷扫过面前四人,眼神里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失望:“此案,已不止是一桩简单的贪腐案,更是动摇国本的大案!盐税乃朝廷财赋之根本,朕的新政推行未久,国库本就空虚,正是需要盐税支撑之时,却出此巨蠹!更甚者,此案牵涉中枢官员,若此风不刹,吏治何存?新政何存?朝廷的威严,朕的脸面,又何在?”“陛下息怒。”严怀信率先开口,声音沉肃而坚定,向前一步躬身道,“案情重大,牵连甚广,牵涉人员众多,上至中枢侍郎,下至地方小吏,甚至勾结盐商豪强。臣请陛下明示,此次查办,尺度如何?是否要有所顾忌?”“尺度?”沈璃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看着严怀信,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朕只有四个字: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其官居何职,背后有何背景,有何势力,都给朕彻查清楚,绝不姑息!证据确凿者,严惩不贷!朕要借此事,好好正一正这污浊的官场风气,好好杀一杀这贪腐的歪风邪气,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她目光扫过四人,定下办案章程:“此案,由都察院牵头主审,刑部、大理寺协同办案,三司会审,共掌此案!陆铮,你的暗凰卫负责缉捕人犯、严密监控涉案人员、传递各地紧要办案消息,确保办案过程不受任何势力干扰!此案所需之人手、权限、物资,朕一律照准,全力支持!若有任何阻力,无论这阻力来自何方,是宗室亲贵,还是朝堂重臣,你们皆可直接报与朕知,朕为你们撑腰!”“臣等遵旨!”四人齐齐躬身领旨,声音沉重而坚定,响彻御书房。他们知道,女帝这是铁了心要彻查此案,一场席卷朝野的反腐风暴,已然拉开序幕。这风暴,注定腥风血雨,注定牵动无数人的利益,甚至可能动摇朝堂根基,但他们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有全力以赴,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所望。“严怀信,”沈璃点名,目光落在左都御史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即刻拟旨,以都察院名义,加急公文至两淮盐运使司,严厉申斥周茂才等人的贪腐行径,命周茂才、所有涉案盐运司官吏即刻停职,解除一切职权,由当地按察使司押解赴京,听候勘问!同时,即刻起草弹劾崔文渊的奏本,列明现有疑点,上奏朝廷,请求罢免崔文渊户部右侍郎之职,令其于府中静候调查,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臣遵旨!”严怀信躬身领命,神色凝重。“郑铎、赵崇明,”沈璃又将目光投向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你二人回去之后,即刻从刑部、大理寺各司抽调最精干、最可靠、最铁面无私的刑名老手、文书吏员,组成联合办案专案班子,会同都察院,即刻准备接手案卷、审讯人犯!所有办案流程,所有审讯细节,所有证据保管,都给朕盯紧了,不许出任何纰漏,不许有人徇私枉法,更不许有人暗中插手!”“臣遵旨!”郑铎、赵崇明齐声领旨,心中深知,此案审讯之难,远以往。“陆铮,”沈璃最后看向暗凰卫指挥使,语气愈严肃,“你的差事,最要紧,也最凶险。涉案之人,皆是贪赃枉法之徒,如今东窗事,必定狗急跳墙,为了自保,什么卑劣手段都可能用出来,杀人灭口、销毁证据、通风报信,皆有可能。给朕把所有涉案人员看死了,把所有证据护好了!尤其是崔文渊及其家眷,还有在京中可能与此案相关的其他人员,一个都不许漏网,一丝一毫的消息都不许传递出去!暗凰卫的暗桩,即刻布控京城各处要道、驿站、码头,严密盘查,严防任何人外逃!”“臣遵旨!定不辱使命!”陆铮躬身领命,声音铿锵,周身寒意更甚。“都下去准备吧。”沈璃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依旧坚定,“朕,在御书房,等着你们的办案结果。记住,朕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朗朗乾坤!”“臣等告退!”四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紫宸宫,四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决绝。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无眠,这场反腐风暴,注定会掀起惊涛骇浪,搅动整个朝堂。严怀信回到都察院,即刻下令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入内。他召来左右副都御史及几位核心的监察御史,齐聚都察院大堂,将女帝的旨意和两淮盐案的案情梗概一一说明。话音未落,满堂皆惊,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愤慨与震怒。都察院本就是朝廷风宪之地,专司监察百官、弹劾贪腐,如今得知两淮盐运使司如此猖獗的贪腐行径,得知中枢侍郎牵涉其中,一众御史焉能不怒?“即刻起草公文!用六百里加急,快马往两淮!”严怀信站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声音不容置疑,“命周茂才等一干涉案人犯,即刻被押解进京,限期抵达,逾期未至,唯当地按察使司是问!同时,即刻起草弹劾崔文渊的奏本,将现有疑点一一列明,字字确凿,即刻上奏朝廷,请求陛下罢免崔文渊户部右侍郎之职,将其交予三司会审!”他看着堂下一众御史,语气沉重:“诸位,此案,乃我都察院立威、正名之战!更是朝廷澄清吏治、震慑贪腐之战!自今日起,我等当摒除一切杂念,全力以赴,严查此案!办案期间,若有任何人胆敢前来说情、打探消息、阻挠办案,一律记录在案,报与本院,本院将直呈御前,奏请陛下严惩!尔等可敢与本院同力协心,彻查此案?”“下官遵命!愿随大人彻查贪腐,澄清吏治!”一众御史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彻都察院大堂。顷刻间,都察院的机器高运转起来。笔墨纸砚备齐,一众御史分工合作,有人起草加急公文,有人撰写弹劾奏本,有人整理案情疑点,有人联络各地按察使司。一道道措辞严厉、语气坚决的公文,随着快马加鞭的信使,冲出京城,奔向东南两淮之地,拉开了两淮盐案查办的序幕。刑部和大理寺亦是灯火通明,彻夜未歇。郑铎和赵崇明亲自坐镇衙署,摒弃一切无关公务,从各司抽调最精干的刑名官员、最细心的文书吏员、最有经验的狱卒,组成联合办案的公廨,专门负责两淮盐案的审讯、证据整理工作。案卷的接收、整理、分析,审讯的策略制定,人证的安排保护,物证的封存保管,涉案人员的审讯次序……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理清头绪,做好一切准备,随时等候提审重要人犯。衙署内,官吏们往来穿梭,笔墨翻飞,灯火彻夜不熄,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而陆铮的动作,则更为隐秘而迅捷,如同暗夜中的猎手,悄无声息,却精准狠辣。一道道密令从暗凰卫指挥使府出,一队队身着便装、眼神精悍、身手矫健的暗凰卫精锐,如同夜幕下的幽灵,悄然散入京城的大街小巷,布下了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监控大网。崔文渊的户部侍郎府邸,前后门、侧门,乃至相邻的街巷高处、对面的茶楼酒肆,都布下了隐蔽的监视点。暗凰卫们或扮作货郎,或扮作茶客,或扮作过路行人,日夜监视,崔府任何人员的出入,哪怕是一个采买的仆役、一个送信的小厮,其行踪都被详细记录在案,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与崔文渊往来密切的同僚、友人、下属,其府宅周围,也同样出现了看似寻常、实则警惕的“眼睛”和“耳朵”。京城通往各地的要道、驿站、码头、渡口,暗凰卫的暗桩悉数被激活,严密盘查过往行人、车马船只,随时准备拦截可能外逃或传递消息的涉案人员。这张无形的大网,在崔文渊等涉案人员尚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已经悄然撒下,将他们牢牢困在京城之中。崔文渊是在当天下午,接到宫中传出的、令他“于府中静思己过,暂不必至户部视事”的口谕时,才察觉到大事不妙的。传旨太监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念完口谕便转身离去,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丝毫寒暄,甚至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那冰冷的态度,让崔文渊心中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彼时,崔文渊正在书房与一名心腹主事商议明年漕粮预算的细节,桌上摊开着户部的账目,二人正低声讨论着预算的调整方案。听闻传旨太监的口谕,崔文渊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手中的白瓷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碎瓷片上。“老、老爷……”一旁的心腹主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唤着,手足无措。“出去!都出去!”崔文渊猛地挥手,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与焦躁,眼中满是慌乱。他此刻心中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心思商议漕粮预算?书房门被重重关上,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崔文渊一人。他踉跄着退后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撑在扶手上,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当然知道两淮盐案爆了,他身为户部右侍郎,执掌钱粮盐税,消息远比常人灵通,早在几日前,他便已得知两淮按察使司开始调查盐运使司的消息,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他确实与盐商沈万隆有过“往来”,最初,沈万隆通过他的弟弟,以“合伙经营绸缎庄”为名,送过他几笔不菲的“红利”,他虽知不妥,却抵不住银钱的诱惑,半推半就收下了。后来,在沈万隆的请求下,他在一些盐引核销、盐税延期入库的事情上,确实利用自己的职权,为其“行过方便”,打过招呼。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手脚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且数额在他看来“不算巨大”,更重要的是,他自诩是女帝沈璃的“新政功臣”,沈璃对他信任有加,就算两淮盐案东窗事,就算有一些风吹草动,凭借自己多年的功绩,也应该能遮掩过去,沈璃绝不会轻易动他。可如今,女帝的口谕来了,不是召见询问,不是让他协助调查,而是直接让他“在府中静思”,这几乎等同于软禁待参!更何况,此案由铁面无私的严怀信牵头查办,那个连皇亲国戚都敢弹劾的硬骨头,怎会轻易放过他?崔文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慌乱与恐惧。得想办法打探消息,得找人疏通关系,得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对,沈万隆!还有周茂才!他们不能把自己供出来!必须让他们闭嘴!还有那些往来的账册、书信,必须尽快销毁!他冲到书桌前,想提笔写一封密信,让弟弟尽快通知沈万隆和周茂才,让他们守口如瓶,销毁一切证据。可提起笔,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污迹,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写密信?此刻府外是否已经被人监视?这封密信能否送出去?就算送出去了,会不会成为自己通敌的罪证,自投罗网?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失据之际,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声音带着一丝惶恐:“老爷,门房来说,街口突然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已经在街口转悠大半天了,形迹可疑。还有对面的茶楼二楼,好像一直有人朝咱们府里看,眼神不对劲……”崔文渊的手猛地一松,毛笔掉落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被监视了!一定是被监视了!女帝竟然动用了暗凰卫?她竟然连一丝情面都不留,直接对自己下手了!这是要将他往死里整啊!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腿一软,再次跌坐回太师椅中,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各大衙署、王公贵族、朝廷重臣的府邸,也都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两淮盐案爆、且牵涉户部右侍郎崔文渊的消息。一时间,整个京城震动,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更甚,各方势力都开始暗中行动,盘算着自己的利益。有人拍手称快,认为女帝圣明,早该好好整治这些盘踞在朝廷中的贪腐蛀虫,澄清吏治,还朝堂一片朗朗乾坤;有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崔文渊的下场,心中充满了恐惧,担心这把反腐的刀子,会不会最终烧到自己头上,尤其是那些自身也有贪腐行径、手脚不干净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更有人心急如焚,因为他们在两淮盐务、在户部钱粮中,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与崔文渊、周茂才等人有着不少往来,崔文渊若是倒下,必定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的利益也将受到巨大损害,甚至自身难保。夜幕降临,京城的大街小巷渐渐沉寂,可那些深宅大院之中,却依旧灯火通明,暗流涌动。几座权贵府邸的后门或侧门,悄然打开又迅关上,一顶顶不起眼的小轿,一辆辆普通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驶向京城深处那些隐秘的所在。一场场秘密的密议,在厚重的门墙内、在昏暗的灯光下悄然进行,空气中弥漫着阴谋与焦灼的气息。“崔文渊不能保了!你们都看清楚了,陛下此次震怒,铁了心要彻查此案,严怀信那条疯狗亲自牵头,三司会审,暗凰卫全程监控,根本保不住!”一间隐秘的密室中,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保他,只会引火烧身,让陛下怀疑到我们头上,得不偿失!”“保不住也要想办法让他闭嘴!”另一人急声道,眼中满是焦虑,“崔文渊知道的太多了,他跟我们往来甚密,两淮盐务中,我们也有不少利益牵扯,他若是被严刑逼供,把我们都供出来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怎么让他闭嘴?你以为现在还能靠近崔府吗?暗凰卫把崔府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被查三遍!府里府外,全是暗卫,根本无从下手!”“那就从外面想办法!周茂才那些人还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现在还有机会!”“路上?你想劫囚?还是想杀人灭口?你疯了不成!陆铮的暗凰卫是吃素的?恐怕现在押解队伍周围,不知道布下了多少暗桩,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一旦动手,我们就是自曝其短,死得更快!”“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火烧过来,坐以待毙吗?”密室中,有人焦躁地拍着桌子,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恐惧。“为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最先开口的锦袍男子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把能擦干净的赶紧擦干净,把与崔文渊、周茂才往来的账册、书信全部销毁,把相关的人全部遣散,该舍的,就得舍!不能因小失大!另外,我们得给严怀信、郑铎他们制造点麻烦,让他们查不下去,或者……把他们的视线引偏!”“如何制造麻烦?严怀信铁面无私,郑铎和赵崇明也都是油盐不进的主,暗凰卫又看得紧,我们根本无从插手办案!”“盐案牵连甚广,涉及地方豪强、盐商巨贾,甚至……边军的部分粮饷也曾走盐税调剂,这里面的水,深着呢!”锦袍男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我们只要暗中推波助澜,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他们查不胜查,自顾不暇!再者,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也并非铁板一块,里面总有一些贪慕富贵、可以收买的人,我们可以暗中联络,从内部制造混乱!”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还有……太子那边,不是新立了师傅吗?那位女少傅苏婉清,可是个现成的靶子!如今朝堂之上,对她的非议本就不少,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从未断绝!我们只要再加把火,把流言闹大,甚至编造一些罪名,说她与崔文渊有染,说她的格物之术乃是巫蛊之术,蛊惑太子,动摇国本!只要朝野议论纷纷,陛下的注意力被转移,太子那边出了动静,严怀信他们必然会分心,此案的查办,自然也就慢下来了!”低沉而急切的商议声,在厚重的门墙内久久回荡,充满了阴谋与算计,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伺机而动。他们要做的,不是澄清案情,不是捉拿贪腐,而是搅浑水,转移视线,保全自己,将这场反腐风暴的矛头,引向那个毫无背景、备受争议的女少傅苏婉清,引向太子的崇文馆,引向朝堂的另一个角落。而此刻,风暴的中心,紫宸宫,却异样地平静。沈璃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日常政务,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了东宫。她没有乘坐龙辇,也没有前呼后拥,只是一身素色常服,走在宫道上,秋风吹动她的衣袂,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崇文馆内依旧灯火通明。慕容宸刚刚结束今日的晚课,正由大宫女秋云伺候着洗手擦脸,收拾书案。严怀信和苏婉清已经离去,秦啸检查完演武小院的练武器具,确认一切无误后,也刚向太子告退。整个崇文馆,安静而整洁,只留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松木的气息。“母皇?”慕容宸抬头,看到走进崇文馆的沈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放下手中的帕子,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皇。”沈璃摆摆手,示意他免礼,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慕容宸今日的课业之上。书案上,放着一份由严怀信布置的、关于某县人口与田赋变化的简单分析笔记,字迹稚嫩却工整,分析有理有据,能看出慕容宸的用心;旁边是苏婉清留下的、关于测量不规则田亩面积的算术题草稿,上面画着各种图形,写着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显然是慕容宸反复演算的结果;书案的一角,还放着那把被慕容宸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小木弓,弓身光滑,透着淡淡的木香。“今日学了些什么?”沈璃轻声问道,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常,仿佛外面那场席卷朝野的反腐风暴,从未生过。慕容宸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一五一十回答,从严怀信教他的田赋数据分析,到苏婉清用沙盘和比例尺讲解如何估算河工土方,再到秦啸教他的站桩与调息之法,事无巨细,一一禀报。说到苏婉清用简单的工具演示杠杆原理,教他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搬动重物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好奇,显然对这些格物之学充满了兴趣。沈璃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上,看着他眼中的光亮与求知欲,心中的沉郁与疲惫,似乎消散了些许。朝堂外的惊涛骇浪,官场中的贪腐污浊,此刻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崇文馆外,这里只有纯粹的求知,只有简单的温暖,只有属于母亲与儿子的片刻安宁。她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宸儿,若你将来做了皇帝,执掌天下,若你现,你非常信任、非常倚重的一个臣子,却背地里做了损害国家、欺瞒你的事情,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你会如何处置?”慕容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母亲会突然问出这样沉重的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沈璃,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思考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母皇,若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儿臣以为,当依律惩处,绝不姑息。母皇曾教过儿臣,治国需有法度,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因个人的信任,而无视国家的律法,无视天下的百姓。信任虽重,但国法更重,百姓更重。”沈璃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的清澈与坚定,看着他小小年纪却已然懂得法度与公心,良久,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一次,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掌心传来孩童丝柔软的触感,温暖而真切,却无法完全驱散她心头的沉郁与疲惫。“记住你今天的话。”沈璃低声道,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告诫,“也记住你正在学的这些东西。严太傅教你的实务与心术,苏少傅教你的格物与度量,秦武师教你的筋骨与意志,皆是你将来执掌天下的根本。为君者,眼中要有苍生,心中要有尺度,手中要有力量,更要……有识人之明,明辨忠奸,还有壮士断腕的决绝与勇气。”慕容宸似懂非懂,他还小,尚未完全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沉重与深意,也尚未明白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贪腐污浊,但他能感受到母亲语气中的认真,能看到母亲眼中的疲惫与失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儿臣记住了,定不负母皇期望。”沈璃没有久留,她又看了一眼崇文馆内的一切,看了一眼儿子稚嫩却挺拔的身影,便转身离开了东宫。回到自己的寝殿,她没有就寝,也没有处理政务,只是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秋风吹动檐下的宫灯,光影摇曳,明灭不定,如同此刻莫测的朝局。远处的宫墙殿宇,隐没在黑暗之中,沉默而威严,却也藏着无数的阴谋与算计。崔文渊的面孔,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从最初的意气风、慷慨陈词,到后来的殚精竭虑、勤于政务,再到如今的贪赃枉法、背叛信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权力的滋味太过诱人?是银钱的诱惑难以抵挡?还是那看似“无伤大雅”的“人情往来”,一步步将他拖入了贪腐的泥潭,最终无法自拔?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是比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更甚的疲惫,还有比愤怒更冷的失望。她推行新政,励精图治,一心想要澄清吏治,强国富民,想要让大胤王朝重现盛世荣光,可新政未稳,国库空虚,朝堂之中,却已然滋生出如此巨大的贪腐毒瘤,就连自己一手提拔、无比信任的亲信,也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朝廷,背叛了天下百姓。反腐的刀子,必须落下,而且要快,要狠,要准,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决心,看到朝廷法度的威严。可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仅仅是崔文渊、周茂才这些贪腐官吏,可能还有新政的部分威信,还有朝堂的稳定,还有她自己曾经的一部分期望。但她别无选择,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她的新政,为了她的儿子将来能执掌一个清明的朝堂,这刀,必须斩下去!“陛下。”贴身女官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沈璃,低声道,“夜深了,天凉露重,您该歇息了。暗凰卫陆指挥使在外求见,说是有两淮盐案的紧要消息禀报,不敢耽搁。”沈璃收回飘远的思绪,眼中的疲惫褪去,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掌控一切的女帝模样。她淡淡道:“让他进来。”陆铮悄无声息地进入寝殿,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臣陆铮,参见陛下。”“讲。”沈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冰冷。“陛下,两淮按察使司传来急报,盐运使周茂才在押解进京途中,于淮阴驿站突‘急病’,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随行的太医院院判诊治后称,周茂才并非普通急病,似是中了某种慢性毒物,剂量不大,却难以化解,情况颇为蹊跷。押解官员已即刻加强戒备,封锁了驿站,严防任何人靠近。”陆铮沉声禀报,将消息一一说明,“另外,京城之中,半个时辰前,暗凰卫探查到,有三批不明身份的人马,分别秘密接触了刑部一名主事、大理寺一名少卿,以及都察院一名监察御史。双方接触时间极短,所谈内容尚未探明,但皆在两淮盐案爆之后,形迹十分可疑。”沈璃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果然,有人坐不住了,开始动手了。杀人灭口,试图让周茂才闭嘴,掩盖真相;渗透三司,试图从内部干扰办案,收买官吏,制造混乱。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告诉两淮按察使司,全力救治周茂才,不惜一切代价,朕要活的!”沈璃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太医院再派两名精通毒术的院判,快马加鞭赶往淮阴,务必治好周茂才!加派两倍暗凰卫精锐,全程护卫押解队伍,再出任何纰漏,唯两淮按察使司及押解官员是问,提头来见!”“是!臣遵旨!”陆铮躬身领命。“至于京城里那些跳梁小丑,那些暗中接触三司官吏的人马,”沈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给朕盯紧了,一举一动,皆记录在案,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静观其变。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还能勾结多少人。另外,给严怀信、郑铎、赵崇明三人暗中递个话,让他们心里有数,即刻清查三司内部,看看哪些人是可以信任的,哪些人是心怀不轨的,严防内鬼,杜绝消息泄露,杜绝有人暗中插手办案!”“臣遵旨!”陆铮再次躬身领命。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又道:“陛下,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今日午后,暗凰卫探查到,关于苏婉清苏少傅的流言,在京城几个权贵家眷的聚会上,突然增加了新的内容,愈演愈烈。”陆铮沉声禀报,“新的流言暗示,苏少傅当年在工部任职时,曾行为‘不检点’,与某些匠役‘过从甚密’,有违女德;更甚者,称其格物算学之术并非正道,而是旁门左道的‘巫蛊之术’,蛊惑太子,恐对太子不利,不宜继续教导储君。据暗凰卫探查,这些流言的传播者,似乎与之前联名上书反对太子教育的某些翰林官员的家眷,有所关联。”沈璃的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怒意。果然,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苏婉清身上,打到了东宫身上!想用苏婉清这个靶子,转移朝野的注意力,搅乱朝局,让她分心,从而拖延盐案的查办。手段如此下作,如此阴毒,却偏偏最是有效。流言蜚语,最是容易蛊惑人心,尤其是关于太子、关于储君教育的流言,最能牵动朝野上下的神经。“知道了。”沈璃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却让陆铮感到一股寒意,“苏婉清那边,不必特意去说,也不必特意保护,以免落人口实,说朕偏袒于她。但东宫的防卫,给朕再加一层,暗凰卫精锐轮流值守,严防任何人靠近东宫,惊扰太子。太子身边的所有人,包括宫女、太监、师傅,出入东宫的记录,每日皆需报与朕知,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臣遵旨!”陆铮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明白,女帝看似对苏婉清不闻不问,实则早已将她纳入保护范围,只是不愿太过明显,授人以柄。陆铮退下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沈璃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安神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握着茶盏,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度。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笔蘸墨,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带着帝王的决绝与威严:“吏治·清浊”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映着沈璃冰冷的眼眸。两淮盐案,从来都不仅仅是一桩贪腐大案,更是一个信号,一个试金石。它检验的是她推行新政的决心,是朝廷法度的威严,是吏治澄清的可能,更是她这个女帝,能否真正掌控局面、涤荡污浊、稳住朝局的能力。风暴已经起于青萍之末,接下来的,将是更猛烈的碰撞与清洗,更残酷的角力与较量。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磨刀霍霍,试图影响案子的走向,保护自己的利益,甚至将水搅浑,转移矛盾,嫁祸他人。而她要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刀柄,稳稳掌住舵盘,在这惊涛骇浪之中,劈开一条血路来,斩除贪腐,澄清吏治,守护新政,守护她的江山,守护她的儿子。无论这条路,布满多少荆棘,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将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窗外,秋风更紧,掠过宫墙殿宇,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幽灵在黑暗中呜咽,又像是战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沉闷地擂响,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长夜漫漫,星子隐没,月色无光。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将彻夜难眠。紫宸宫中的那盏灯火,如同黑暗中的启明星,一直亮到了黎明时分,亮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亮到了新的一天,悄然来临。而那场席卷朝野的反腐风暴,也终将在这黎明之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整个大胤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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