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个紫禁城裹进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檐角悬挂的宫灯,在呼啸的秋风中轻轻摇曳,明灭不定的光晕,如同跳动的鬼火,将沈璃御案上那方宣纸写就的“吏治·清浊”四个字,映照得忽明忽暗,字迹遒劲如刀,却又似被这夜色浸得泛着冷冽的寒意。陆铮方才带来的两则消息,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只激起几圈细微的涟漪,却无人知晓,这涟漪之下,潜藏着更为汹涌、更为致命的暗流。两淮盐案这只被硬生生从洞穴中扯出的巨蠹,此刻已然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降临,它的挣扎与反噬,无需等待太久,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急病?”沈璃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砚台边缘,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眸底的寒意愈凛冽,“慢性毒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般下作却又精准有效的手段,无需深思,便能猜到背后之人的用意——无非是想让周茂才这个掌握着两淮盐案核心机密的关键人物,永远闭嘴,让那些深埋在暗处的勾结与贪腐,彻底石沉大海,无人知晓。
而京城之中,那些试图秘密接触三法司官员的不明势力,其野心则更为昭然若揭。他们不想正面抗衡皇权,便试图从内部腐蚀、渗透,拉拢那些立场不坚、贪图富贵的官吏,借他们之手干扰办案、泄露消息,甚至篡改供词、销毁证据,将这桩震动朝野的贪腐大案,搅得一团乱麻,最终不了了之。
更有甚者,竟将肮脏的污水,直接泼向了东宫的苏婉清。沈璃的指尖微微收紧,砚台边缘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这一招,远比杀人灭口、内部渗透更为歹毒,也更为阴狠。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搅乱办案视线,更是要重新引朝野上下对太子教育的非议——非议苏婉清的出身、非议她的格物之术“非正道”、非议她不配教导储君,进而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让百姓与官员不再聚焦于两淮盐案的贪腐真相,转而争论储君教育的“礼法规矩”。
更深一层的用意,便是动摇她这个女帝推行新政、整肃吏治的“正统性”。自古以来,女子称帝便已然违背“天道伦常”,她凭借铁血手腕稳住朝局、推行新政,本就饱受非议。如今他们借苏婉清之事大做文章,便是想暗示天下人:连储君的师傅都如此“不合规矩”,可见女帝识人不明、治国有误,推行的新政,自然也不足为信。这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算计,若是换做寻常帝王,或许早已被搅得心烦意乱、进退失据。
“想浑水摸鱼?”沈璃低声自语,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而冰冷,“那朕,就让这水彻底清澈见底,不留一丝污浊;也让你们好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之怒,什么是帝王的不可侵犯。”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抬手掀开砚台盖,提笔疾书。狼毫笔锋在宣纸上飞游走,墨汁淋漓,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血腥气。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措辞极其严厉、近乎冷酷的密旨,便已写就。沈璃吹干墨迹,盖上自己的私印——那枚刻着“璃”字的玉印,是她亲政之初所制,唯有最紧要、最机密的旨意,才会加盖此印。随后,她召来暗凰卫的贴身暗卫,命其连夜将密旨送往暗凰卫指挥使陆铮手中,不得有丝毫耽搁,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这道密旨,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只有三条指令,清晰地传达着沈璃的意志:
其一,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沿途所有可调动的暗凰卫与地方精锐,全程护卫押解周茂才的队伍,确保周茂才活着抵达京城。沿途若有任何异动,无论是伪装成驿卒、商贩,还是山匪的刺客,无论其背后牵扯何人,何种势力,无需请示,可就地格杀,先斩后奏!若周茂才出现任何意外,无论是病死、毒死,还是死于刺客之手,所有参与护卫、诊治的人员,一律以同罪论处,夷三族!
其二,对已被暗凰卫监控的、试图接触三法司官员的势力,立刻展开反向侦查。暗中跟踪其信使、摸清其据点、深挖其背后指使之人,一旦证据坐实,不必请示陛下,不必经过三法司会审,直接锁拿其核心人员,秘密关押于暗凰卫地牢,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找出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以及他们与两淮盐案的所有关联。
其三,即刻扩大监控范围,严密监控所有与两淮盐案有潜在关联的宗室、勋贵、高官府邸。重点监控对象,便是户部侍郎崔文渊的所有亲友、下属,以及两淮盐商沈万隆、胡世昌等人在京城的所有联络点;尤其是……与崔文渊有过密切往来,且与两淮盐商存在千丝万缕联系的近支宗室——惠郡王沈锐。
写到最后一点时,沈璃的笔锋微微停顿了片刻,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如同她此刻沉郁的心境。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锐的模样——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低调、甚至有些懦弱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一副与世无争的宗室郡王姿态。可只有沈璃知道,这份懦弱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贪婪与野心,是对皇权的觊觎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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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锐是沈璃不算近的邻居,论辈分,是她的堂兄,其府邸与皇宫仅隔两条街坊,小时候也算是一起的玩伴,本名叫李瑞,因为这层关系,赐名姓沈!算得上是“天子脚下”最亲近的宗室之一。沈璃依稀记得,此人虽无大才,胸无大志,却颇好享受,尤爱收集古玩珍宝,府中珍藏的字画、玉器、瓷器,不计其数,甚至比一些老亲王的藏品还要丰厚。而崔文渊,为了在朝堂之上多一份助力,为了打通宗室的关系,曾多次投其所好,向沈锐进献过几件前朝名画,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更让沈璃心生疑虑的是,两淮盐商沈万隆,也姓沈。早年沈万隆刚在两淮家,初入京城打点关系时,便曾攀附过惠郡王府,自称是“同宗子弟”,愿依附郡王府,为郡王府供奉钱财珍宝,只求能得到郡王府的庇护,在盐务上能多几分便利。沈锐当时贪图沈万隆送来的厚礼,便顺水推舟,认下了这个“远房同宗”,偶尔也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为沈万隆说几句话、行个方便。
除此之外,在不久前的天象风波中,沈锐便是跳得最欢的年轻宗亲之一。当时有翰林官员上书,称“女主当政,天现异象”,请求陛下另立储君、归还皇权于宗室,沈锐便是第一个联名附和的郡王,虽未直接出面指责她,却也在暗中联络其他年轻宗亲,煽风点火,助长非议之势。
沈璃缓缓睁开眼,眸底的寒意已然化为刺骨的冰冷。若两淮盐案真的与宗室有染,尤其是与沈锐这样的近支宗室有牵连,那这桩案子,便不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贪腐大案,更是对她皇权的直接挑战与背叛,是宗室势力对她推行新政、整肃吏治的公然反抗。若是放任不管,若是从轻处置,日后必定会有更多的宗室、勋贵效仿,贪腐之风会愈猖獗,皇权也会被一点点侵蚀,最终,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她极力推行的新政,都将化为泡影。
“查!”沈璃落下最后一笔,“查”字力道遒劲,几乎要将宣纸戳破,“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其身份何等尊贵,哪怕是天潢贵胄,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暗卫领命离去,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沈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秋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知道,从她写下这道密旨的那一刻起,京城的平静,便彻底被打破了。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关乎吏治清浊、关乎皇权稳固、关乎帝国未来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气氛愈紧绷,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断裂,引惊天动地的巨响。表面上看,朝会照常举行,文武百官按时上朝,奏折往来不绝,政务如流,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可只要是敏锐之人,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一种风暴前夕的肃杀,一种人人自危的惶恐。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联合办案的公廨,日夜灯火通明,从未熄灭过。公廨之外,守卫森严,暗凰卫与三法司的兵卒轮流值守,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哪怕是朝中重臣,若没有主审官的令牌,也只能在门外等候,不得擅自踏入半步。公廨之内,更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官吏们往来穿梭,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
书记官们伏案疾书,将一道道审讯记录、一份份证据清单,整理成册,堆积如山;刑名官员们围坐在一起,反复研讨案情,分析供词,比对账册,试图找出所有隐藏的线索,拼凑出两淮盐案的完整真相;狱卒们则手持棍棒,严密看守着临时关押的涉案人员,眼神警惕,不敢有丝毫放松。整个公廨之内,只有笔墨翻动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议论声,以及狱卒们沉重的脚步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街头巷尾,关于两淮盐案的各种猜测、小道消息,更是不胫而走,人心浮动。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盐案的进展,谈论着那些贪腐的官员,猜测着背后还会牵扯出哪些大人物;官员们则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与崔文渊、周茂才等人有过往来,或是在盐务、钱粮上有过一些“不干净”交易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被查的就是自己。有人悄悄销毁证据、遣散心腹,有人四处打探消息、寻求庇护,还有人干脆称病不上朝,躲在家中闭门不出,试图避过这场风暴。
而被软禁在府中的崔文渊,早已彻底陷入了绝望的煎熬之中,生不如死。府外,暗凰卫的监视无处不在,无论是前门、后门、侧门,还是府宅周围的街巷、高处,都布满了暗卫的身影,他们或扮作货郎、或扮作茶客、或扮作过路行人,日夜监视着崔府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采买的仆役、一个送信的小厮,其行踪都被详细记录在案,一丝一毫都无法逃脱暗卫的视线。
府内,仆役们人心惶惶,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与安分。有人见崔文渊大势已去,便开始偷偷向管家告假,或是暗中向暗卫传递消息,试图出卖崔文渊,以求自保;有人则收拾行李,趁夜逃跑,生怕被崔文渊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剩下的人,也都是人心涣散,做事敷衍了事,对崔文渊的吩咐,要么拖延,要么阳奉阴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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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渊独自一人住在书房之中,整日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他曾尝试过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几位昔日的“盟友”——那些曾与他勾结、受过他好处的官员、勋贵,送出求救信,请求他们出手相助,帮他摆脱困境,或是在陛下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从轻落。可那些求救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他知道,那些人此刻都自身难保,哪里还会管他的死活?说不定,他们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弃子,巴不得他早点被定罪处死,好彻底撇清关系,保全自己。
恐惧,像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开始整夜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浮现出自己贪腐受贿、与盐商勾结的画面,浮现出陛下冰冷的眼神,浮现出严怀信铁面无私的模样,浮现出自己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的惨状。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湿透,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短短数日之间,崔文渊便变得形销骨立,恍若病入膏肓。昔日那个意气风、精明干练的户部右侍郎,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花白、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浑身散着绝望气息的老头。他整日蜷缩在太师椅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有偶尔听到府外传来的脚步声、马蹄声,才会浑身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慌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与崔文渊府的混乱与绝望不同,惠郡王府看似平静如初,依旧是朱门高墙、戒备森严,府内依旧是歌舞升平、锦衣玉食,仿佛外面那场席卷朝野的盐案风暴,与这座郡王府没有丝毫关系。沈锐依旧在府中赏玩新得的玉器,听着戏子唱曲,饮着上好的美酒,一副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只有沈锐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不过是表面的伪装,是他刻意维持的假象。在得知崔文渊被软禁、两淮盐案风声鹤唳,连周茂才都被押解进京之后,他起初并未太在意,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在他看来,崔文渊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没有深厚的背景,没有强大的势力,倒了也就倒了,难道还能牵连到他这个堂堂的郡王头上?至于沈万隆,不过是个攀附他的商人,就算被查,也绝不会轻易出卖他,毕竟,出卖他,对沈万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他依旧每日在府中享乐,赏古玩、听戏曲、饮美酒,对外面的消息漠不关心,仿佛这场风暴永远不会波及到自己。直到他安插在户部的一个眼线,冒着生命危险,偷偷潜入郡王府,向他传来一个模糊却致命的消息:盐商沈万隆在被两淮按察使司抓获后,经过初步审讯,已然扛不住压力,含糊地提到了“京城贵人”、“宗室庇护”等词语,虽未指名道姓,但办案官员似乎格外关注与盐商有“同宗”之谊的宗室,尤其是那些与沈万隆有过往来的宗室郡王。
“哐当——”沈锐手中的羊脂玉杯,瞬间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洁白的玉片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瞬间崩溃的心神。他脸上的悠然自得、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如纸的面容,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慌乱。他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心腹长史连忙上前扶住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同宗?”沈锐声音颤,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万隆当年攀附他的模样,浮现出自己收下沈万隆送来的厚礼、为他行方便的画面,“京城里姓沈的宗室不少,但和盐商扯上关系的……难道,办案的人,查到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