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墓园,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时候。
银杏叶开始从边缘泛黄,像被阳光慢慢烤焦的宣纸。风吹过时,叶子轻轻摇晃,偶尔飘下几片,落在墓碑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乜良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双十一过去两周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快递队每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分拣、配送、签收,和活人世界的快递员没什么两样,只是他们送的包裹烧起来更快一些。程序员群依然每天讨论技术,从java到python,从前端框架到后端架构,偶尔夹杂几句“烧个服务器过来”的玩笑。广场舞大妈们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跳,孙阿姨的喇叭声能传遍整个墓园西区。
生活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生过。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乜良睁开眼睛。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白得没有一点杂色。他的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走到店门口时,停下来,看着门上的招牌——“往生驿站·代客祭扫”。
然后他推门进来。
“请问是乜良女士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
乜良站起来:“是我。您有什么事?”
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红,是长时间失眠和哭泣留下的痕迹。
“我叫温沭,”他说,“是一家公司的中层管理。今天……今天是来给我妻子扫墓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三个月前去世了。”
乜良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听说您这儿可以帮忙给逝者托梦,”温沭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试试。”
“可以的。”乜良的声音放轻了,“您想给妻子带什么话?”
温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他的声音开始抖,“顺便问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乜良心里一动。
这种深情的丈夫,她见过不少。有的是来给妻子烧纸的,有的是来给妻子扫墓的,有的只是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一坐就是一整天。每一次,她都会在心里感叹:人间还是有真情的。
“她走得太突然了,”温沭的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三个月,我每天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乜良递过去一张纸巾。
“您别太难过,”她说,“我帮您联系她。您带东西了吗?”
温沭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沓纸扎的衣服。他一件件摊开给乜良看:“这是她最喜欢的连衣裙,她夏天经常穿。这是她冬天穿的羽绒服,她说怕冷。这是睡衣,她睡觉喜欢穿宽松的……”
然后是纸扎的饰。耳环、项链、手镯,都是那种精致的款式。
“她爱美,”温沭说,“每次出门都要打扮半天。我说她不用打扮也好看,她不信。”
再然后是纸扎的手机,最新款,盒子都烧纸做的,上面印着苹果的ogo。
“她总说要换手机,一直舍不得。现在……现在我给她烧一个最好的。”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封信。
不是纸扎的,是真的信纸,对折着,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写满了字。
“我每天写一点,”温沭说,“写了三个月。”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乜良接过信,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份用心,这份深情,她很少见到。她甚至有点羡慕这个叫陶娉的女人——死后还有丈夫这么惦记着。
“您稍等,”她说,“我先联系一下她。”
按照流程,乜良需要先感应到接收方——也就是温沭的妻子。鬼魂一般就在墓地附近,尤其是刚去世不久的,大多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墓碑。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向外扩散。
墓园的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意识碎片——东区那个老头的鬼魂又在抱怨儿子不来扫墓,西区那个年轻女鬼在听广场舞的音乐,北区那几个小鬼在追逐打闹……
但陶娉的墓碑附近,什么都没有。
乜良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