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州西北的边陲风,卷着砂砾与未散的焦土气息,吹过黑岩堡的废墟,也吹过那几座新起的孤坟。
吴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着甄筱乔那双冰蓝色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决绝,又看向龙啸沉静点头的面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流火盟的承诺与安排,在此刻这对年轻男女无声的默契与一诺面前,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终究是见过风浪的执事长老,很快调整了神色,叹息一声,对着甄筱乔方向微微颔“甄小姐心志坚韧,吴某敬佩。既然小姐已有决断,盟中自当尊重。只是,若他日有需,流火盟的大门,随时为小姐敞开。”
他又转向龙啸三人,抱拳道“三位道友义举,盟中铭记。东南局势未稳,盟中尚有冗务,不便久留。此地善后事宜,自有我盟接手。三位……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神色各异的随从与甲士,转身离去。
赤红的队伍如同退潮般撤出废墟,只留下更多负责清理、重建的普通盟众,开始默默收拾这片染血的焦土。
喧嚣与尘埃,渐渐落定。
凌逸走到龙啸身边,清冷的眸光扫过跪坐于地、气息微弱的甄筱乔,又看向龙啸。
“苍衍派山门路远,她如今状态,不宜长途颠簸劳顿。”凌逸的声音很平静,“你当真要带她回去?”
龙啸的目光落在甄筱乔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她既叫我一声‘恩公’,求我教她复仇,我便不能置之不理。苍衍派虽非乐土,但至少能给她一处暂且安身、修行之所。至于未来如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逸沉默片刻,道“我另有线索需往西北深处查探,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龙啸对此并不意外。凌逸师姐行事向来有章法,目的明确,她既言另有要事,那便一定是非去不可。
“凌师姐多加小心。”龙啸郑重道,“吸髓魔人活动频繁,那凝真境妖人遁走,恐有余孽。”
“我自有分寸。”凌逸微微颔,目光在龙啸背后的狱龙斩上停留一瞬,“你新得此刃,又添一‘累赘’,前路亦需谨慎。若遇强敌,莫要逞强。”
她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淡,但其中提醒之意,龙啸听得分明。
“多谢师姐提醒。”
凌逸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依旧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甄筱乔,以及一旁眼眶微红、担忧望来的罗若,身形化作一道冰蓝剑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西北方向沉郁的天际。
干脆利落,一如她的剑。
送走凌逸,龙啸和罗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甄筱乔身上。
她依旧跪坐在那里,似乎凌逸的离去、流火盟的撤退都未引起她丝毫注意。
只是当龙啸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低声说“我们该走了”时,她才仿佛被惊醒般,缓缓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偏执的锐光已经沉淀下去,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恢复了少许往日的娴静。
只是这娴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曾经的温婉涟漪。
她点了点头,尝试自己站起。然而跪坐七日,水米未进,身体早已虚脱,刚一起身,便双腿一软,向前踉跄倒去。
龙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隔着粗糙的麻布孝衣,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与瘦削。
“得罪了。”龙啸低声道,随即俯身,将她稳稳抱起。
甄筱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扎,只是将脸微微侧开,避开了龙啸的胸膛。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罗若连忙上前,将一件干净的披风盖在甄筱乔身上,轻声道“甄姐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龙啸不再迟疑,御起狱龙斩。
暗金色的巨刃载着三人,缓缓升空,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焦黑的废墟与孤坟,调转方向,朝着中原——苍衍派所在的州域,疾驰而去。
归途,比来时更加沉默。
龙啸全力御器,力求平稳。
罗若坐在刀身后方,小心地看护着蜷缩在龙啸怀中、裹紧披风的甄筱乔。
甄筱乔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仿佛睡着,但紧绷的肢体和偶尔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
炎州广袤荒凉,他们并未沿着来时路线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但据说相对安全的古道,以避开可能仍在活动的邪修眼线,也避免进入流火盟与其他势力可能产生摩擦的区域。
如此飞行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四野,远处荒山轮廓化作狰狞巨兽般的黑影,龙啸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崖壁山洞,按下遁光。
山洞不深,但颇为干燥,显然少有野兽栖息。罗若立刻忙碌起来,清理出一块干净区域,铺上随身携带的简易褥垫,又取出水囊和干粮。
龙啸将甄筱乔轻轻放在褥垫上。她似乎真的累了,被放下时也只是微微动了动,依旧闭着眼。
“龙师兄,你先调息吧,我来照顾甄姐姐。”罗若低声道,眼中满是关切。
龙啸点点头,走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狱龙斩横于膝前,开始运转《冰心鉴》与《惊雷引气诀》。
此番长途御器,虽未遇敌,但带着两人,又需时刻保持警惕,真气消耗不小。
紫金色的气旋在丹田缓缓转动,汲取着洞外稀薄但总算脱离了炎州炽烈地火影响的天地灵气,慢慢恢复。
夜色渐深,荒原之上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远处出单调的鸣叫。
“不……不要……爹……福伯……救……救我……”
一阵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梦呓,陡然打破了洞中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