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眼下的危急情况下,褚鹦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拖己方后腿的谢妃。
外朝相公们尚在苦思冥想,如何不让皇家自证清白、授人以柄,谢妃她却跑来撞柱?
何妃是太子生母,首当其冲,尚且稳得住阵脚。谢妃只是三皇子之母,却忍耐不住,还跑来太后宫里自戕?
这岂不是自己撞入阴谋家的陷阱。
大家本就焦头烂额,遇到谢妃这个意外后,谁能忍得住不生气呢?
反正太后是忍不住的。
刚刚谢妃还是跑过来,跪在殿外哭诉冤情的可怜妃子,若非如此,太后不会传召谢妃入殿。
谁能料到,转眼间,谢妃就变成了妄图自戕的狂徒!
回过神后,虞太后命心腹拉开谢妃,趋步上前,扇了谢妃一个耳光,打算把这个蠢物直接扇醒。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是要自戕而亡,诅咒皇帝吗?”
谢妃眼睛通红,哀声求告:“母后,臣妾怎敢诅咒陛下?臣妾只是想证明臣妾与皇儿的清白!若臣妾一命,就能换来皇儿血统无疑,臣妾便是遭受千刀万剐都值。”
“你这蠢货,中了旁人奸计,居然没有半点儿察觉!还在这里自鸣得意。皇妃自戕,是皇妃纯白无瑕的证据吗?哀家告诉,不是!这是你畏罪自杀的铁证!”
“瑶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道理就是这样的,可惜谢妃她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褚鹦怎会条件反射地跑去拉住谢妃,太后又怎会如此愤懑?
“嬷嬷是臣妾的乳母,她怎么可能欺骗臣妾……”
宫妃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从娘家带到宫里的、寥寥无几的陪嫁。
谢妃的嬷嬷陪伴谢妃一生,又帮谢妃平安诞下三皇子,她对她身边这位嬷嬷的信赖程度,还要比其他妃嫔更深一些。
“你是说,你这蠢笨主意,是你身边那老女官给你出的?”
“兰珊,去把人给哀家抓回来!”
“诺。”
太后身边的老年女官立即带人前往谢妃所居的启祥宫拿人。
太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睛明穴,对隋国长公主与褚鹦道:“罢了,罢了,哀家真是没想到,他埋伏的暗线居然这么深。”
简亲王居然在深宫妃嫔身边都有眼线吗?而且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
谢妃身边这个嬷嬷,必然埋伏了很多年的暗线。
这个男人像蜘蛛一样趴在建业城里,到处都是他罗织的蛛丝密网。
原本虞太后还觉得,在前线战乱不休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允许都中生乱。可现在,虞太后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看向隋国长公主,对隋国长公主与长公主带来的,向太后言明利害关系的褚鹦道:“你们不用继续劝我了,哀家会听取相公们的建议的。”
“明天哀家就去太庙。”
“至于皇帝的那些男宠……褚五娘子,和你大父说一声,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褚鹦听到虞太后的话后,恭声道:“诺。”
她今天来长乐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昨日大雨滂沱,内阁六位相公劝退在冬雀门前死谏的台谏官后,商议如何劝说太后前往太庙哭坟。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程度彰显出皇家母子的可怜与无辜,争取到缓和矛盾的余地,但虞太后刚刚大发雷霆、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是深入人心,让人觉得她很难听进去这样的意见。
毕竟去太庙哭坟对皇家威严不利,也太不体面了。
以太后娘娘对外朝臣子的防备程度来看,他们六人去劝,太后娘娘只会觉得他们不安好心,愈发重用那些奴颜婢骨的太监。
于是王正清提议,请隋国长公主去劝谏太后。
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怀疑女儿不安好心。隋国长公主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士族儿媳,正是外朝与长乐宫之间的绝佳桥梁。
褚蕴之顺手把自家孙女塞进了劝谏太后的队伍中。
一来,他和太后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褚家人应该在危急时刻向太后提供帮助,至少要表表心意。在太后不信任外朝臣子的情况下,褚鹦这个小娘子出现在太后面前,就显得恰当其分。
二来,隋国长公主和褚鹦是好友,又把褚鹦视做智囊——为了得到大父重视,换来更多资源,褚鹦没向褚蕴之隐瞒这件事,因而,公主不会反感让褚鹦陪她一起去见太后,而且阿鹦很机灵,她跟着公主去长乐宫,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正清知道公主儿媳很看得上褚家娘子,而且褚蕴之一直在暗示他这一点,所以他没反对褚蕴之的建议。
其他人见王正清如此,便也给了褚蕴之面子。
反正有公主在,太后再生气也不会收拾褚家的小娘子,事态并不会进一步恶化,他们没必要反驳褚蕴之嘛!
若太后采纳了褚家娘子的建议,那他们只有高兴的道理。即便太后会对褚家娘子青眼相加,那也没什么,一个小娘子,又能对时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几位相公都是既庆幸又后怕,多亏褚娘子跟着进宫了。
若谢妃死了,流言蜚语必会更加深入人心。毕竟,如果没犯私通大罪,又何必撞柱自杀,毁灭证据?
在公主与褚鹦的努力下,相公们的劝谏落到了实处。
太后去哭庙了。
在旭日高升时、在太庙的重檐下,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的大殿殿门敞着,阳光从外照进来,照射到南梁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显出幽幽的、无声凝视着殿内闯入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