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康果不愿做《六月雪》里庇护奸臣、构陷忠良的反派角色。思及程立与《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相似程度,潘德康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瞧瞧程某血书上写的东西,竟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死谏的话十分相似。
程立的背后,必然有推手,潘德康找不到推手,但他晓得,如果他压下程立的事,这双推手一定会抹黑他的名声。
甚至,会把他宣扬得与那《六月雪》里的奸臣一般无二。
甿隶愚鲁,最爱听那戏曲流言,必会对这等谣言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的声望,他们潘家的声望都会跌到谷底。
为了捍卫家族的名声,潘德康的反应远比褚鹦她们想象中的激烈——在没和明堂相公通气的情况下,他直接在大朝会上书弹劾陈实,不但道出新安江始末,还说出了死谏之语。
“臣直言陈天下大弊,请朝廷将陈某捉拿归案,夷灭三族!不如此为之,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潘德康的行为打了明堂相公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对潘德康的观感却还不错,毕竟,那犯罪的陈某是北园学士出身的官员,又不是他们的人。
潘德康此举,正巧为外朝提供打压太皇太后精心筹备的内朝的箭矢。
既如此,他们当然不会厌恶潘某,即便是家中旁支涉及此案的王望南,都不觉得潘德康做了错事。
有些时候,立场远比旁支亲戚重要。
即便那个旁支亲戚还算出息,但与明堂诸公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守又算什么呢?
与外朝打压内朝的大事相比,他王望南折损一个亲戚,又算什么呢?
王望南想得很清楚,明堂的相公们想得更清楚。
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亦能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她才觉得愤怒。
陈实可恨,辜负了她的宠信,残害百姓罪不容诛!外朝大臣可恨,一个个都想把她打压下去,贪婪得像蚂蟥!写这戏本的人可恨,居然躲在幕后操纵时局,现在是不是正在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潘德康更是可恨!那程立敲登闻鼓,或许还是出于义愤,而潘某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以直邀名,要踩着她的名声上位?
“去,快去!去宣程立觐见哀家!哀家要好好看看这位能引来六月飞霜的忠臣、贤臣!”
“把那程某给哀家请来,哀家要问他新安郡的事!”
“诺,谨遵圣人旨意。”
第87章觐见太后
“臣觐见太皇太后,伏惟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程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你的奏折,哀家已经看过了。那陈某奸恶,为祸新安、荼毒百姓,着实该死!程卿肩担道义,直言上谏,足慰哀家忧民之心!程卿千里迢迢,远赴建业,不知坐的是官船还是民船?”
“臣不曾坐船,前些时日臣快马进京,半途马死,杀而贩之,换得钱帛,以做途中资粮!后续的一小段路,臣是步行跋涉而来。入京后,以卖马换来的钱帛租下一处郊外屋舍遮身后,就往应天府禀奏新安冤情去了!”
“娘娘愿诛陈某这等奸恶之辈,实在是怜惜生民的女中尧舜。臣感激涕零,代新安百姓伏惟叩谢娘娘圣恩!”
言罢,程立当即磕了一个听着就很疼的响头。
程立是坐褚鹦安排的船自新安北上建业的,他敢与太皇太后这般扯谎,是因为在他北上建业时,褚鹦就已经去信叮嘱杨汝,寻一个与他身形、相貌相似的下属,借他之名飞马入京,在世人面前演了好一出大戏。
故,程立口中所说的马被累死、杀马、卖马、租屋等事都是表演,而且这表演,次次都有人旁观。以眼下的画人像的技艺水平,就算画师对着程立本人精心画像,再命人拿去给那些“观众”看,那些“观众”也会说,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卖马租房的人就是程立。
毕竟,记忆是会逐渐变模糊的,而那个下属又与程立很是有几分形似,追求神似而不追求形似的画像,自然会让“观众”们误认……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虞后派明镜司去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得到的必然会是程立所言句句非虚的答案,至于那个假扮程立的下属,早在程立入京安顿下来后,就已经登上褚鹦名下的船只出海贸易去了。
没个两三年时光,这人根本不会回到南梁。
比起通过忠义、钱财等手段,让人保证闭嘴,还不如直接把人送到海角天涯,让明镜司的人找不到来得干脆。
褚鹦做事的谨慎周到,就体现在这羚羊挂角的安排上。
听着程立启奏的话,观察着程立脸上激动的表情,虞后心里有些迟疑,看起来,阶下这人的确是个并无半点私心,又被她决计要诛杀陈逆一事感动的忠良贤臣……
可事实是这样的吗?
虞后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
谁让程立的前期经历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经历宛若双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潘德康都能想明白的事,虞后当然也能想明白,程立背后,必然藏着一双想借民意威逼君上的推手!
在见到程立前,虞后坚信着这一点,所以她把程立当做突破口。虽然在人心、民意的裹挟下,虞后不能把程立送进明镜司审讯,也不能直接质问程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可以召程立觐见,从他的言辞中找到漏洞,进而推测幕后推手的身份。
一介乡下小官,哪有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程立还真有这样的本事!
尤其有应对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做到滴水不漏的本事。
还是因为褚鹦。
这几年内时常伴驾的褚鹦,已经逐渐摸清了虞后的性格。她对虞后得知程立敲登闻鼓一事后可能做什么、可能问程立什么,都有着清晰的认知与精准的猜测。
以褚鹦的谨慎小心,在程立许诺绝不吐露她与赵煊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后,她怎么可能不与程立提前讲说她对太皇太后种种反应的推测,并为程立提供应对太皇太后的提议呢?
君以诚待我,我以诚待君,这本就是做人做事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