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有几斤几两啊?你以为你是沈琰,丢了官丢点脸就行,惹了太皇太后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不要命啦?!
外朝大臣不反对太皇太后提出的“京察”一事,明显是与太皇太后的利益交换,虽然太皇太后没提及让陛下观政的事,但她已经松口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既然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太皇太后想借“京察”之机排除异己,乃至出一口胸中恶气,也都变成了可以被外朝答应的条件。
总归,有御史台盯着,太皇太后能处置的,只有那些真正有罪证的人。所以这场京察,会是肃清朝堂的善政,若自家人顶风犯法,丢了官职乃至受到惩罚,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大家族子弟众多,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折损两三个,本也算不得大事。唯一可能让外朝大臣心痛的是,作为交换,太皇太后清查贪腐官员后,空出来的位置,肯定是不可能交给他们。
但再想想他们推动了皇帝出阁的大事,想想他们能往经筵团队里塞进去多少嫡系,而这些人日后都会变成新帝的老师乃至心腹,都会变成拥有从龙之功护身的官僚,他们的心痛感就全都消失了。
太皇太后是现在,小皇帝才是未来。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彼时,在遥远的东安郡郡守私邸里,黑鸦对着豢鸟人嘎嘎叫着,声调各有不同。豢鸟人记下声调,按照心里的密语本翻译出信息的内容,然后喂黑鸦吃肉干、清水与特制的鸟粮。
在黑鸦吃饱后,豢鸟人来到褚鹦面前,将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一报与褚鹦听。
听到豢鸟人报到王典临阵倒戈,六位相公貌似对这桩安排全都知情,沈琰和安王变成牺牲品,王典貌似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欢喜,被太皇太后提拔为侍书司副提督,接替了杨汝空出来的位置,但却深陷局中,每每都要替太皇太后冲锋陷阵,不得自拔的事情后,褚鹦心底松了口气。
“曹副使还说,您的心腹假借不服王内史,在这件事中陷得不深,来日若天下有变,您的这些人都能保住。请大人好生保养身体,尽量保住孩儿,静待将来。京中各处,有她署理,还请大人不要忧心。”
听到这里,褚鹦紧紧捏住杯子的手松开了。
因为用力过大,泛白的手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这一步,走得很对。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
没有足够的资本,搅进皇帝亲政的事情,绝对没有好下场。
身居侍书司提督这样敏感的位置,如果此时她还在京城,十有八九会搅进风波当中,即便她本人不想,最后必然会落得个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下场。
哪有现在这样,虽然可能会被太皇太后视作没能为她解忧的不贴心臣子,失去第一红人的身份,但却置身于棋局之外,可以在这里隔岸观火的从容?
大父和她讲说过思退的道理,她一直都在琢磨大父说的“未有危时,便要思退”的道理。
现在她把这道理想得这么明白,用得这么羚羊挂角,想来大父他,也会觉得欣慰吧?——
作者有话说:[1]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台词
第92章请谋中正
“阿父,如果大父愿意为您争取,大中正空出来的位置很有可能花落我家。我观察过,大父对凑到小皇帝跟前儿做顾命大臣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在大父不觊觎太师、太傅的位置的情况下,王沈诸公还是舍得让给褚家一个大中正的位置,换来大父站到他们那一边的结局。”
“这几年父亲一直都带着王家郎君一起钻研牒谱,有心往中正官的方向发展。”
“沈公既去,空出来的中正官位置,除了阿父以外,又有谁能当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中正官既是阿父心意所在,那阿父您,绝不能过良机。”
“还请阿父给大父写一封信送去吧,我不忧心京中几位庶出叔父或是堂亲挡了父亲的路,却担心长房趁着阿父不在京暗中作祟。阿江有一副好口才,若阿父被他说动,为他钻营牟利,空出来的大中正位置,就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
褚鹦来到父母居所,在阿谷带走室内所有仆婢后,连声说出她今天来的目的,褚定远把她说的话都记下了,但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生怕她动了胎气,连忙起身,像扶瓷器般把怀孕的女儿扶到夫人身边坐下。
杜夫人给了褚定远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端起一旁放着的雪蛤燕窝盅递给褚鹦:“好啦,好啦,阿母知道你挂心咱们家里!但是阿鹦,你现在呀,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刚要派人给你送补品呢,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倒是省了嬷嬷的事情。阿鹦,你先坐下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再和你父亲说正事。”
母亲的决定向来是不容置疑的,受到血脉压制的女儿褚鹦,自是先乖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毯子盖在膝头,然后接过母亲送过来的白瓷梅花冰裂纹汤盅,把暖身子的汤全都喝掉。
因为双手捧着小巧玲珑的汤盅,褚鹦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喝完汤后,她向杜夫人展示她手里的空碗:“这回阿母放心了吧?”
褚鹦乖乖喝了汤,因为热气蒸腾,脸上泛出些微红意,显得她气色很好,杜夫人看着笑盈盈的女儿,心中再无忧虑:“嗯,我放心了。”
“阿鹦,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尽管和你阿父讲吧!”
“但只答应我一件事,不许熬夜处理你那些事情!我听说你怀相不好时,担心得厉害,幸亏阿澄来得及时,要不然我都要收拾行李回京守着你去了。”
“你这娘子,竟拿自己的身体做借口抽身!可真是让我忧心!我担忧神佛记得你这些无心之言,以至他日一语成谶,特意去道观、佛寺捐了香油钱,又连施一整月的粥为你祈福,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所以你呀,且提心,好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康健,不要让阿母为你忧心了。”
褚鹦第一次听说这些内情,想来此前阿母没说,是因为她刚到东安,尚未休整好,阿母不愿说这些事情让还没休息好的她心生愧疚。
而现在说这些话,则是希望因之愧疚的她记得好好休息,毕竟,爱惜身体发肤,也是孝顺的体现啊!
心知阿母的忧虑与说这番话的目的,褚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连声应允道:“阿母,我都晓得了。”
听到她答允,杜夫人才展开紧紧皱着的眉头,露出了笑颜,叮嘱褚定远时刻注意女儿的状况,若女儿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请疾医过来看诊后,杜夫人推门出去吩咐侍女准备茶点晚膳,顺便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交流京中大事。
在杜夫人离开后,褚定远道:“听阿鹦的话音,京中必然发生了大事。但我的人还没把消息送来,想来信使还在路上,没有阿鹦信使的速度快。”
说到这里,褚定远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优秀的女儿,然后继续道:“还请阿鹦和我讲讲京中的变故吧!此前你和我说,你假借惊胎之名,是为了逃脱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漩涡,我深以为然。”
“现在,建业是否已经风起云涌,从死水微澜,变成了骇浪惊天?”
褚鹦点了点头,只道正是如此,又把外朝官员借万寿节之事提起皇帝出阁、观政的大事,沈琰、安王做了出头鸟,又被同盟背刺。
太皇太后感受到了外朝的决心,为了避免事情发展到整个外朝对付她一个的境地,她当机立断,有条件地答应了让皇帝出阁读书,至于观政一事,则被她刻意越了过去。
作为对太皇太后的安抚,外朝没有反对太皇太后提出来的“京察”。而在京察过后,建业必然会有很多官员落马。到时候,朝中将会有无数的升迁、贬谪与调动,褚定远夹杂在其中,就不会那么显眼,也容易操作许多。
毕竟,沈琰已经主动辞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