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眼下是褚定远谋夺大中正之位的最佳时机!天授不予,反受其乱!如果阿父错过了这个好时机,他日一定会抱憾终身!所以赶紧给大父写信吧!
褚定远深以为然。
褚鹦要为他磨墨,褚定远却不叫女儿做事,只叫她待着休息,他敛起袖子,磨好墨,展开尺素,写下了一封情感洋溢且充分分析自己升任大中正后对褚家什么好处的信件,装入盒中封存。
随即,褚定远又要给赵元英写信。
“这几年,我把东安经营得不错。这一片大好基业,总不能便宜旁人家的人。”
“我打算推荐你崔世叔接任我的位置,至于别驾、郡尉的职务,就安排阿清和赫之接任,他二人虽年轻,但有赈灾的功劳,超格提拔一二,也不为过。”
“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京中风波甚大,朝中人事变迁必然剧烈,到时候,女婿和你阿兄夹杂其中,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褚鹦摇头拒绝了父亲的好意。
“郡尉的位置,可以交给阿翁安排,但女儿倒是没有让我家阿郎来东安的意思。我和阿郎,都觉得徐州是个好地方。阿父,徐州境内,我家阿翁掌军,王、郑几家掌民掌田、操纵土豪乡议,各方势力犬牙差互,情况十分复杂,阿郎去那里,能得到充分锻炼,还能保证安全,绝对是最合适的选择。”
“若是阿郎表现得好,阿翁必然会让阿郎接手赵家在徐的资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徐州打造成我们这个小家的退路,还能拥有一笔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本钱。比起待在豫州,蒙受阿翁与崔世叔的照顾,赫之他一定更喜欢去徐州挑战自己。”
女儿女婿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早点从赵元英手里分润资源、势力,这对女儿这个小家来说是好事。更何况徐州确实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赵煊要是能从徐州闯出来一条名堂来,日后绝对差不了!
既然他们小夫妻有这个心,褚定远自然不会非得让赵煊来做这个东安郡尉:“你们两个心里有数就好,等阿父做了大中正,一定想办法为你们这一房支拔擢品类,省得我家外孙为人所讥!”???
这是什么话?
褚鹦惊讶地看向褚定远,阿父,你想做大中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臧否世家子弟品级、才华、德行的权力,从而让你的名望与权势更上一层楼的吗?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要这个官的目的,只是想要拔擢我们这个小家的品类,洗干净赵煊和我未来孩儿身上的寒门兵家背景?
虽然这个目的让我很感动,但这,是不是有点太直白、太淳朴了?
褚定远把给赵元英的信写好,去掉心里原定的让赵煊接任郡尉一事,写好信后,他走到褚鹦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褚鹦的头发:“阿鹦,我的傻孩子。你可以觉得感动,但是绝对不要感激,我要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快乐,而不是希望给你增添负担。”
“诚然,你嫁进赵家后过得很好,但在你嫁过去之前,我们都担心你掉进火坑,境遇糟糕。那时前途未卜,是你用你的牺牲,换来了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契机,还有褚家势力范围外的东安大郡之位。”
“阿鹦,在这件事情里,即便你现在过得不错,但你不是受益者,我和你大兄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我们都想过要做中正官,当上中正官后,就算被人辱骂,也要完成拔擢你家品类的事。”
“你凛然牺牲、保护家人的心意,不会因为你出嫁后过得不错就变得廉价。我和你阿兄希望你能和那些顺顺利利嫁进门当户对人家的娘子一样,不被人因门第、品类所讥讽,我们只是单纯的希望,别人家小娘子有的东西,我们家阿鹦也要有。”
“可是,做了这件事后,阿父的名望怎么办?!”
“不要担心,阿鹦。父亲爱护子女,又有什么错处呢?而且,阿父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变成一桩美谈的。”
“阿鹦,你难道不相信你的父亲拥有这样的能力吗?”
想想父亲在仕林中数目繁多的簇拥者,想想父亲幕下把父亲当做半个神仙看的门客,在想想父亲因大伯退避三舍,幽游林下期间经营出来的偌大文名,在父亲的劝说下,褚鹦终于不再担心了。
或许,她不用太过担心阿父。
毕竟,阿父他,可是操纵舆论的高手。
就在东安来信送达褚蕴之手中,老父亲笑骂大狐狸和小狐狸凑到一起后,不知道在算计他这个家长什么呢,心情却很好地多喝了一壶小酒时,建业中低层官员中的氛围,却是可以用风声鹤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个词来形容。
京察开始后,明镜司顺着提议万寿节的那一撮官员开始查,前前后后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又往上填补了不少自己人。
太皇太后的态度还是很公平的,查人时,每个派系的人都没落下,毕竟,当日在太和宫里,外朝官员不是空前团结、万众一心吗?现在有了糟糕,什么王郑褚沈,且让他们同甘共苦去吧。
踩着明堂的底线给自己捞了一波好处,出了一口恶气后,虞后心情依旧很不美丽,因为明堂已经把皇帝经筵的人选配备折子送到了她面前,一想到有人要从她手里分走权力,她就不甘心,尤其是在这个孙子和她并不亲近的情况下,她尤为不甘心。
权力就像五石散,会让人上瘾,难以戒断,现在的虞后,是年老的雌狮,看着年幼的小狮子开始崭露头角,还有一群老狮子想要借着小狮子的由头与她争抢地盘,虞后怎么可能高兴呢。
而且她用得最顺手的褚鹦现在不在京中,虞后她,只能捏着鼻子重用王典了。
还真是诸事不顺!
康乐六年真是克她,在这一年里,她好像触了什么霉头一般,就没有什么顺心的事情。
近前到御前伺候的宫女梅瑶嘴巴很巧,她很喜欢这娘子,她记得这娘子跟她说过,宫外的安池寺很灵验。她到底要不要请两位大师,来给自己做做法事呢?
第93章阿江来迟
褚鹦接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褚定远的书信也来得太快了。
在褚江等到适合他、且空出来的位置,又以孙女婿的身份打通御史台韦诏的关系,再来寻褚蕴之支持他他升迁至通政司时,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从他手边溜走了。
收到褚定远那份情真意切、道理分明的书信的褚蕴之,已经以在太师、太傅职位任命一事上推荐王正清与沈哲,且不以推荐为柄,非要褚家在经筵讲官与皇帝伴读席位的任命上占大头为条件,换取了褚定远入主中正台及其他几条褚系官员的任命作为报酬了!
褚江找过来的时候,褚家已经拿了很多好处。
换一句话说就是,褚蕴之能给褚江的支持不多了。
尤其是褚江还盯上了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这个官职虽空出来了,但相较褚江现在的官职,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要高上四个品阶、两个半品级,一下连蹦四级的任命,并不是好操作的事。
依褚蕴之原本的打算,他是想让褚江去做小皇帝众多经筵讲师中的一位,以谋褚家的将来,若是褚江能挣出来,以后的前程也是非常广大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喜欢弄险的褚江却不愿意掺和到皇帝亲政、太皇太后还政的浑水里面去。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在这件事情上,也可以说,在很多问题上,他这个孙子和他那个孙女虽关系糟糕,但认知却很一致,真是奇哉怪哉。
人老成精,褚蕴之看人很少有走眼的时候。
褚鹦与褚江虽是对手,但他们确实有很多相同的观点。
譬如说,现在外朝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太皇太后迟早会死的,因而内朝不过是大浪下的一粒尘埃,外强中干,不得长久,小皇帝才是将来,但这对互相仇视的堂兄妹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现实世界里祖强孙弱的局面,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
以及……谁能保证以后亲政的人,一定会是现在的这位小皇帝呢?
太皇太后不能万寿无疆,这固然是客观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