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连声应下,快步走回三思楼东厢房,向其他三个待在小郎身边看护的乳母转达了主母们的吩咐,四个乳母一起拿出红锦小被儿,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又给小桥戴上了防风的虎头小帽,这才抱着孩子,来到大花厅里。
孩子来了后,褚蕴之主动要抱,待到孩子从乳母怀中转移到褚蕴之怀中后,众人纷纷起身过去看小桥,却见着孩子裹着红锦被,穿着月白色绫缎衫儿,面白唇红,富态可爱,皆夸赞不已,四房婶母凑趣儿,名丫鬟送来一只白玉盆儿:“咱们错过了小郎的洗三和满月,今儿初见小郎,还不把这添盆礼补上?阿鹦,婶子替你向大家要礼物,你还不快过来给我敬茶谢我?”
众人听了四婶母的话,皆称心思巧妙,纷纷起哄教褚鹦敬茶,褚鹦笑吟吟把茶递给四婶母:“还是婶婶疼疼我们家小桥,以后侄女一定要教小桥好生孝敬您老人家!多谢婶婶疼爱!”又对众人笑道:“大家怎么这么快活?一会儿给的添盆礼不好,我可不依!”
这副亲亲热热的模样与嗔怪的语气,倒是像极了她还没出嫁的时候,与褚鹦关系好的长辈眼中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因许久未见稍有生疏的感觉也消散一空,然后就是七嘴八舌地嚷褚鹦小时候就是钱耙子,现在长大了,又生了一个小钱耙子,偏四婶偏心,明知道阿鹦的性情还要帮她的忙,真是可恶。
这当然是玩笑话,众人听到后都快活地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啊,嘴上不饶人,往白玉盆里放东西时却大方,放进去的不是玉佩玉玦,就是田黄石、鸡血石、翡翠、玛瑙制成的未刻字的小印,还有金银梅花锞子,珠玉璎珞,种种珍宝,凑成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盆。
待到盆中堆满珍物,璎珞珠玉冒出一个小小的尖儿,褚鹦连忙叫停:“莫放了,莫放了!再放下去,四婶婶的盆儿都要挤破了!大家何必这般破费,小桥他一个小小孩儿,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褚蕴之却笑道:“这都是大家珍爱后辈的心意,既给了小桥,你就安安心心地收着!现在用不到,以后也是要用到的,这可是小桥外家送给他的媳妇本儿。”
四代同堂,子孙绵绵,谁不喜欢?褚蕴之还是很喜欢曾孙辈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看到这些孩子,褚蕴之心中总会升腾起一股喜悦之情,这些稚嫩的孩子,都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啊!
众人说了好半天话,待到开席前,褚蕴之教乳母把孩子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到孩儿,又与众人道:“这孩子像他母亲,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的种子,我瞧着喜欢,阿鹦,以后休沐时,记得常带孩子回家来给我看看,唔,还有你阿父,他可是喜欢你这孩子喜欢得厉害。”
听到褚蕴之这句话,花厅之内,不少人心中微生波澜,在这句话之前,他们都觉得褚蕴之说欢喜这个外曾孙,觉得小桥合眼缘的话只是客套话,可是在这句话后,他们突然发现,大父阿父好像真的很喜欢褚鹦家里这个刚满月的孩儿。
为什么?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
凭什么?
这是褚江夫妇心中的疑惑。
褚鹦自然也有“为什么”之疑,不过大父喜欢小桥,总归是件大大的好事,所以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应下褚蕴之的吩咐:“大父疼爱小桥,是小桥的福气,孙女自当从命,多谢大父慈爱之心、舐犊之意,孙女感激不尽。”
褚蕴之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和家人客套。
小桥离开后,家宴正式开始。提着提盒、端着玉盘的侍女鱼贯而入,在几十张铃兰桌上摆好佳肴美酒,真真儿是,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须臾酒过三巡,汤陈五献,阶下箫韶乐罢,褚定远点了新曲,却是家中乐师谱的一曲笑乐院本,极其别致有趣,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亲人久别重逢,官客休沐心愉,后代又添儿孙,这都是好事,再加上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故一直饮至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而在筵席结束后,代杜夫人掌家的几位婶母打发乐师、歌舞乐伎赏赐、酒饭,又命人收拾了堂中杯盘狼藉,这才放心退去。
却说筵席过后,各人各自回到自家院落,韦园儿不无嫉妒地对褚江你道:“大父怎地这般偏心?二叔要给那寒门兵家拔擢门第,他不但同意,还为此付出资源,在明堂里帮二叔说话。咱们褚家凭什么要为赵家的事付出代价?”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道理,褚江恨不得大父把所有资源都给自己,看到大父帮二叔家人奔走,他心里是不爽的,刚要附和两句,就听到韦园儿这女人开始胡搅蛮缠:“哼,那褚鹦生的小崽子,明明只是个带着卑贱血脉的外曾孙,大父却那般喜欢那孩子!真是的,我却不见大父这般喜欢咱们家的阿枝!”
他再讨厌褚鹦,褚鹦也姓褚,韦园儿可以说赵桥的不好,却不该叫赵桥小崽子!赵桥是小崽子,他这个表舅算什么东西!再说了,大父喜欢一个小孩,又有什么要紧的!
说句最难听的,等到曾孙、外曾孙辈的孩儿长大成人,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大父还在不在世都不一定了!既然没有利益瓜葛,又何必斤斤计较那点子“宠爱”!这女人怎么这样目光短浅!
成亲不过两三年,褚江就已经厌倦了韦园儿。他只觉这个夫人只生了一副聪明相,内里却是个蠢的,说句心里话,韦园儿除了与他立场一致,都讨厌二房一家人外,他这个夫人与他再没有旁的共同点。
真是不知道韦家是怎么养女孩的,竟养出这样的一个蠢妇!只说一件事,这世上哪有叔母门还在时,孙媳妇就争着抢着要管家权的道理?要是他还是褚家的继承人,韦园儿是宗妇,她争上一争,也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了!
那时褚清夫妇还在,崔氏尚且老老实实地跟在叔母们身后学习,韦园儿就在没和他商量、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跳出来,与婶婶们争执起来,害得婶婶们跑去明谨堂告状,惹得大父召他前去教训,这件事简直让他如鲠在喉,气得厉害。
在上一辈管家夫人们正处盛年时,管家权这种东西,给晚辈少夫人,是长辈们看重、疼爱晚辈,可若是不给,也是本分,这个道理,韦园儿怎么不明白?
让褚江更加不满的是,韦园儿还是个天生的妒忌种子。因为韦园儿与婶母们争权失败,牵连到了褚江,褚江那段时间不愿见妻子,就养了一个通房丫头陪伴。
韦园儿听了信儿,就跳起脚来,趁着褚江外出公干,直接跑去收拾小老婆,褚江回家后,见通房凄凄惨惨的模样,有心弥补,便要韦园儿喝妾室茶,结果韦园儿直接包袱款款回娘家去了。
褚江:……
犯了错,他跟她讲道理,她应得很好,但貌似并没有记到心里;收拾他的小老婆,他看在韦诏的面子上没训斥她妒忌,也没和她吵架,只是要弥补一下受欺负的通房,给人家一个身份,她却把人家清清白白、只跟过他一人的丫头骂做娼妇,还“委屈”地回娘家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
褚江很生气,并没有惯着韦园儿的脾气。最后还是韦家发现韦园儿说谎,褚江并没有像她话里所说的那样欺辱她,更没有宠妾灭妻。
在韦园儿犯错后,褚江有和她好好讲道理,而且没来韦家告韦园儿的状。后面褚江也只是养了个通房,如果韦园儿没有直接收拾褚江的小老婆,那通房没生出孩子前,褚江那个冷情的种子,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直接拿到妾室文书,入他褚家的族谱,韦园儿所谓的“压着她喝妾室茶”,不过是褚江给被打的通房的补偿。
韦诏:……
绝了,怎么会这么蠢!
不得不说,后面褚江想进御史台,韦家能出大力,还是与韦园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不是韦诏有多宠爱这个孙女,而是,他们家总要为了不成器的后代买单。
帮了褚江仕途上的大忙,褚江以后,就不能休弃韦园儿、更不能把韦园儿的事情公之于众,败坏韦家的名声,这是一次买断的利益交换,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有韦园儿还在自鸣得意,真真儿是可悲可叹。
所以,在听到韦园儿的抱怨后,褚江皱眉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值得你这般计较!今天我带阿枝去前院住,你收拾收拾阿枝的东西!”
可今天是十五,你明明该陪我的!
韦园儿心里有些不满,可看到褚江板着脸,她吞下即将嚷出来的话,罢了,罢了,只要不去春小娘那里,褚江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总归,他还是在意他们的阿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