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忘了?赵真人是连养生气功,修医术的,不炼丹砂。先帝给娘娘写信时,还专门提过这件事呢。”
“是了,哀家就说她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居然不信仙人。其实哀家原本也不信的,只是服药后,哀家确实精神多了,头也不痛了。哼,那赵真人最多是个名医,却不是神仙,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缓解皇儿头风的痛苦,却不能保住皇儿的命!人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神仙不存在吧?”
“她们没遇见神仙,是她们不像哀家这样天命在身,有偌大的福气。蓝神仙不是说了吗?哀家是西王母转世,和她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心意无可转圜,兰珊只能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意,奉承道:“娘娘说得对,娘娘是王母转世,天命加身,所受的眷顾,哪里是褚提督她们这些臣子所能比拟的?不过褚提督的心是好的,她这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危,只是目光短浅了些。”
“也对,娘娘是凤凰,羽翼之广,遮天蔽日,奴婢等燕雀哪里能够见得娘娘全貌?”
“褚提督出身高贵、读得书也多些,或许能比奴婢强些,但也有限,想来,也是个没福气见到娘娘全貌的!”
其实兰珊心里,拿不准那丹药到底是不是好东西。但她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价值判断的,那就是,褚鹦做官以来,所行的事大多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位提督,大抵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太皇太后对褚鹦是有恩的,褚鹦总不至于害娘娘,但这些话,兰珊不敢说,不是因为她不忠,而是因为忠心大不过性命!她既不姓王,更不姓褚,出身寒微,命如草芥,这样的她,哪里有侈谈忠心的资格呢!
需知,王典、褚鹦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所以王典可以不顾及外朝心意,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站队太皇太后,而不怕外朝陷害,所以褚鹦可以犯颜直谏请太皇太后远离方士,而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人家命好,不论是选择放手一搏,还是选择耿耿孤介,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奉承太皇太后的心意外,还敢做什么别的事情呢?
兰珊不敢说,也不能说,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兰珊是真怕自己说错话后,大好头颅难保啊!
“等着吧,等明镜司去核实褚鹦昨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所言皆真,真的一直在为我祈福,盼我长寿,那我就信她没有因为皇帝二心。如此一来,就算她有思退之意、自保之心,我也容得下她。”
“若她昨日是在说谎……哼,哀家想要处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算褚蕴之和赵元英都要保她,也拦不住我!”
“那王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想借着哀家的手处置政敌?她也配!难道她以为她是王正清吗?哀家念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立场坚定的情分上,不曾让她做太多脏事。”
“若褚鹦说了谎,那王某还有一点敏锐之心可取;若褚鹦没有说谎,那哀家,便再也不会顾念王某这个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圣明慈悲无过娘娘!”
兰珊熟练地吹捧太皇太后,哄起了老小孩。
但凡长脑子的人,谁想不明白,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打算,无非是要把过错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好给自己找点心里安慰。
但这个大逆不道念头在兰珊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后,就被她迅速地赶出了大脑。她连腹诽一下都不敢,毕竟,兰珊不能保证自己腹诽时,还能保证表情、反应都正常无比。
在御前伺候,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小心。
机灵、聪明、能干,只能保证一个人爬得高。
而谨慎、小心,才是保证一个人走得远的关键。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竹瑛匆匆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告道:“娘娘,明镜司崔提督到。”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拨开了兰珊正在为她按摩的手,从榻上起来,来到御案后安坐:“哀家知道了,且传崔某觐见。”
竹瑛恭声道:“谨遵娘娘旨意。”
第110章忠言求退
被太皇太后派去,查探褚鹦所言是真是假的明镜司提督崔郢走进殿内,行大礼问安后,便听到他们这位娘娘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崔郢略略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临朝太后,态度极其恭谨,而这,正是他斗倒无数觊觎自家位置的副使,稳坐明镜司提督宝座的关键。
“回娘娘的话,慈心院里,受赈济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确已为娘娘织造刺血寿经,臣派了探子扮做乞丐,求其舍粥,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
“褚提督是在娘娘恩准她做慈心院,救济灾民后,就开始做这件事了。底下受其恩惠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十分响应褚提督的要求。据说,前侍书司副提督杨汝按照褚提督的吩咐,每年到南朝十余处慈心院宣读娘娘的恩德,所以受赈济者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为娘娘祈祷是在报恩。”
“人心思变,犹如浮烟,若能众口一声、万众一心,绝对是滴水穿石的功劳,并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演出来的假象……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郢的禀告后,太皇太后的语气已经彻底软化了。
崔郢哪能看不出太皇太后的态度,但他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一在公正,二在恭谨,所以他的描述依旧不夹杂任何情绪化的描述。
“那些甿隶百姓,都说娘娘是天上的王母转世,提督是王母座下的青鸾仙子,所以才这样大慈大悲。还有说娘娘是菩萨转世,提督是菩萨座下龙女的。不过这些情实、话语,只是京郊一处慈心院内的情状,京外各州的慈心院,臣尚未一一查明。”
“豫州玉光寺、长生观与楼道祖庭处,臣亦派人飞马前去打探长命灯事宜,不出三日,结果就能呈送给娘娘御览。”
“你办事是得力的,她是个好孩子,念着公主的情,也念着哀家提携她们这帮女孩子的情,就算重名些、胆小些,哀家也能理解……”
是了,这世上哪个世家子弟——或者说,哪会有人对君主全心全意呢?谁不更看重自己?谁在面对旋涡时,不生胆怯心、自保意。
更别说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她怎么可能不像褚蕴之?这对祖孙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握时机,善于弄险又擅长自保了!
在好处风险交织的时候,好处大于风险时,褚家祖孙会冒头,比如说他们对付简王的时候;好处小于风险时,褚家祖孙的头就会重新缩回去了,比如说面对皇帝出阁事件的时候。
褚家这个奋几世余烈才艰难爬起来的悠久世家,与褚鹦、赵煊他们这个刚拔擢门第品类的小家,可不像王家那样,经得起风吹雨打、江浪涛涛。
理解归理解,感动归感动,要太皇太后道歉是不行的。诚然,太皇太后已经因为褚鹦的“忠孝”之心,开始后悔自家猜忌褚鹦,说出那些扎人心窝的话了,但她顶多事后找各种由头,多给褚鹦增添封赏了。
明面上,却只能苦一苦她这位提督了。
毕竟,褚鹦这回干的事情,可是犯颜直谏+批驳方士+不许服丹。
若太皇太后在明面上认错,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与仕林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很会嚷牝鸡司晨的清流就又要抖起来兴风作浪了。
对于太皇太后的感叹,崔郢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过。
崔郢一清二楚,他与褚鹦虽然同为提督,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明镜司纯粹是为太皇太后做脏事的,侍书司却是太皇太后与外朝斗法的工具与牌坊,虽然需要为太皇太后鞍前马后、撕咬那些忤逆之尘,但整体的名声,还是比他们明镜司干净许多的。
尤其褚提督,这位侍书司提督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又擅长经营名声,朝廷内外说她好的多、坏的少,曾经又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论起实权,也就比明公正道的外朝相公差点,论退路,天下之大,陈郡褚家族地、豫州赵家,人家哪里不能去?他这样没有退路的鹰犬,哪配和人家比呢?
所以呢,还是不要嫉妒人家的权力与宠信,掺和到这种能杀头的事情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