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人拿着刀斗,猜忌不休,他这个下面的人,不论是帮褚鹦说话,还是在这个当口污蔑褚鹦,事后都可能受到牵连、抱负。只有谨守一个忠字,才能永不出错,这就是崔郢在太皇太后当权时,保全自身的良方。
等到太皇太后不在的时候……哈哈,要是他现在担心未来的前程,不断作妖的话,说不定还没等到太皇太后山陵崩,他本人就已经无了。
而死人,是不用考虑自己能不能平安养老的问题的。
崔郢离开后,太皇太后得知褚鹦已经醒了,亲自去偏殿探望这位被她伤透了心的臣子,正陪褚鹦说话的杜夫人与曹屏见到太皇太后的身影后,连忙起身行礼,褚鹦也要下床向太皇太后问安。
太皇太后按下了褚鹦,命她好生躺着,又叫杜夫人与曹屏平身。
然后道:“我有些话,想和如意娘讲。”
杜夫人、曹屏以及一众宫娥、医女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空间让给这对君臣对话。
而杜夫人关于君臣反目的微渺担心,也因为这个称呼彻底消散无踪了,太皇太后没有生气就好,这样,她们家阿鹦不会出事了。而褚鹦则是在想,看吧,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
上位者的一个称呼,就能让下位者心安无比了。
而她不知情的事情是,王典会笃信太皇太后会相信她对褚鹦的“诽谤”,就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太皇太后猜疑的信号。
提督,褚卿,五娘子,如意娘,只看这几个称呼的出现频率,就能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真实态度。虽然王典在褚鹦手里吃了不少亏,但那是因为褚鹦早就在侍书司里打好了基础,王典能挖走的,本就是墙头草,褚鹦在灿星园盟誓时,最看重的曹、周、杨、陈等人,可都对她忠心耿耿呢!所以,王典虽然吃个亏,却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就是通过称呼,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猜疑,才一门心思要中伤褚鹦的。
褚鹦不知晓王典的事情,也没把那点子矫情念头放在心上,被太皇太后按下后,她坐在床头,待太皇太后坐到一旁宽大的椅子上面后,她又连声道了几次失礼与惶恐,却不主动提及昨日之事。
太皇太后道:“何必和哀家这般多礼?你是病人,又是因哀家病的,哀家怎能不宽容一二呢?疾医说你身子亏空,等你归府后,哀家会赐你两个医女,为你调养身体。”
那可是不行的,上位者跟你说不用多礼时,你最好不要当真,要是当真的话,君臣关系好的时候,上位者还能不以为意,等到君臣关系出现裂痕时,曾经的“当真”就会变成日后的罪证。在这方面,褚鹦向来都是非常注意的。
总之,礼多人不怪嘛!
“对了,你推广新式织机有功,哀家还未赏你些什么。等到与蛮夷番邦的交易完成,钱帛入库后,哀家便以此功劳,把你的爵位升一升,也算是哀家爱惜忠臣之意。”
推开新式织机一事告一段落时,正是太皇太后心里觉得褚鹦不肯为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冲锋陷阵,怀疑褚鹦装病自保的时候。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自然不会像往常那样,对褚鹦这个铲除简王的功臣异常大方了。
而现在,太皇太后许诺的赏赐,也不是为了酬奖褚鹦的功劳。
她要酬奖的,是褚鹦祈祷太皇太后长寿的忠诚心意。
至于提及推广织机的事情,只不过是拿它当个赏赐的由头而已。没看太皇太后口中,赏赐褚鹦的理由是“忠”不是“贤”吗?
褚鹦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盼着皇帝求仙问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要给皇帝进献仙丹美人呢!
她不过是花上一些真金白银,再花上一些教黎庶说恭维话、用几年时间织造一些刺血寿经的耐心,得到的好处,就比她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办几个月有利于国库的实事的还要多了。
这样肉眼可见的跃迁,谁不欢喜?怪不得很多人都想走一走捷径,昨日还是地上尘泥,今朝就是天上明月,这样的对比,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个人抵挡得住呢?
褚鹦向来不会嘲笑别人想走捷径,只会自省,只会告诫自己,既然自己出生在褚家,学得十三经经义,是个难得的、拥有选择机会的幸运儿,就不要浪费了这份可以选择自身道路的幸运。
所以,很多时候,褚鹦宁愿走得艰难些……
“臣……臣感激涕零,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了。”
褚鹦眼中含泪,表达出自己半点不记恨太皇太后猜疑,接受太皇太后不是道歉的道歉的意思,还没等太皇太后露出笑意,她紧接着的话就是:“但臣依旧觉得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正是因为臣盼着娘娘长寿,忠于娘娘,才要坚持臣的观点!忠言虽然逆耳,却利于行事,臣劝谏娘娘,绝非是为了什么名声,只是为了娘娘您本人啊!方士道听途说、穿凿附会的话,娘娘怎能当真!”
“娘娘是臣的荐主,给了臣青史留名的机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臣的政治生命,都是娘娘给的,娘娘就是臣的第二个母亲,臣怎能不为娘娘的长远考虑呢?”
呸呸呸,这话纯粹是为了讨好年纪大了、开始阴晴不定的老太太才说的!阿鹦当然只有阿母一个母亲了!还希望阿母不要怪罪!
听到褚鹦的第二段话,太皇太后因褚鹦既忠心,又不记仇,还好说话而产生的笑容消失了,因室内无人,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哀家不愿听这样的话,你作为臣子,就不能为了哀家闭嘴吗?你犯颜直谏一次,哀家不处罚你,可以说是哀家宠信你才放过了你。你犯颜直谏多次,哀家还不惩治你,外朝的大臣们就会觉得哀家外强中干,必会蜂拥效仿中伤哀家,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别说现在太皇太后听不进褚鹦的话,觉得丹药是个好东西;就算太皇太后把褚鹦的话听进去了,她也戒不掉蓝神仙的长寿灵丹了,她年老体衰,只有吃了灵丹,才有精力与觊觎她权力的人斗法,若是没了灵丹,她岂不是就要垮了?
褚鹦的劝谏,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没有就着太皇太后给的台阶下去,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这……当然不是臣想要看到的。”
“所以,臣只能向娘娘请辞了。”
“娘娘,有些话,别人可以不说,臣却不能不说。因为臣不说,既对不起娘娘对臣格外的赏识,也对不起臣的良心。而臣说了,又会引发如此恶劣的后果。与其如此,臣不如远离庙堂,前往林泉之中。”
“如此,对娘娘,对臣都好。臣若前往民间,依旧会精心搜集利国利民的良方、良种,依旧会为娘娘祈福,祈求娘娘长寿无极、长乐无忧,还望娘娘成全臣的一片心意。”
言罢,褚鹦泪如雨下。
而太皇太后想,褚明昭心中,终究还是怨怼哀家。
可她这个人,这颗心,却是实实在在,写着忠诚二字的。
虽然不深刻,但一定有,这正是褚明昭与王典等人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