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松来说,阿父阿母摸他头夸他真棒,就是最好的激励与礼物。
赵松长大了,旁人对他的称呼从小桥变成了赵松,与此同时,朝廷的年号也从康乐变成了凤德。
至于朝廷的年号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京中权力斗争愈发激烈。而在这场斗争中,太皇太后与外朝撕破了脸皮,凭借酷吏的统治,暂时占据了上风。
太皇太后占据了上风,年号自然就变成宣告她取得胜利的“凤德”了。
而若细论京中的斗争,还要康乐十四年说起。
康乐十四年时,小皇帝十七岁,已经到了大婚的年纪。
此前,太皇太后不肯还政的理由,就是皇帝没有大婚,尚未成人,只消读书学习,培养亲理朝政的成熟心志,并借此牢牢地把持着朝政。而在太皇太后开始服药后,宫内之人就不再尊称太皇太后为娘娘,而是讨好地管太皇太后叫神皇陛下、圣人等称呼。
就连褚鹦这个在边陲的人,都被竹瑛写信提醒,要在奏折、密信里改变称呼,不要再称娘娘,而要改称圣人。可见宫内的谄媚称呼,在建业城内必然已经人尽皆知。
随着小皇帝年龄的增加,原本内外朝间原本因为皇帝顺利出阁读书,太皇太后退了一步而产生的短暂和谐,彻底灰飞烟灭了,而宫内昭显太皇太后野心的称呼,更是引来了外朝的极度不满。
毫无疑问,小皇帝是非常想亲政的,在年龄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外朝的人接触过,正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加油鼓劲,外朝的人才坚定了要与太皇太后作对的决心。
而小皇帝、何后母子与太皇太后关系破裂的根源,也正是因为皇帝为了出阁读书与外朝接触一事。在这件事之后,小皇帝的确获得了出阁读书、接触朝臣的权力,但身居内宫的何后,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小皇帝好几次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和皇祖母争了,但何后不许他放弃。
她对儿子道,她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却甘之如饴,只能把老太婆熬死,他们迟早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她甘心忍耐,小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恨毒了太皇太后,只把太皇太后当做窃取他权柄的小偷,恨不得教虞后这个老太婆登时就死掉才好。
此时此刻,小皇帝全然忘记,当初,是太皇太后把他扶持上位的。
在小皇帝心里,他有资格夺取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利。而且他觉得,他就像汉武帝一样,未来一定能从太皇太后那里成功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不得不说,小皇帝实在是有些自视甚高。
他只是长于妇人之手、被世家操纵,文武不通的傀儡,哪里比得上汉武帝那等英主的才具?更何况,就算小皇帝不是傀儡,他也没有资格与汉家国主相比。
谁叫南梁不但丢了北方,就连西南、东南都曾丢过土地?
若不是朝廷内还有赵家父子与王芳、季泽几位武将从异族手中收复了一些土地,勉强维持住东南,西南与黄河三条防线的安稳,恐怕现在南梁的江山都坐不稳了。
这样偏安一隅的天子,就算质性英明,恐怕也成不了历史上的英主吧。
除非这个皇帝在文治上,是汉文帝转世,在武功上,是霍去病再生,还能引发天降圣人黄河清的异像,更能直接带着大军,自南而北收复江山,若能如此,便是孔仲尼在世,也要赞上一声英主了。
可惜,小皇帝不是。
南梁历代国君也都不是。
主上无德,就别怪底下的人生出争斗心、利名心、自保心乃至反心了。
小皇帝恨她,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既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会留手了。
虽然天天在吃仙丹,但太皇太后也晓得长生难求。既然迟早会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与其生前被人逼宫,被小皇帝恶待,还不如直接抢班夺权,好歹生前得了一场快活。
服了蓝道士炼制的仙丹后,太皇太后变得精力充沛起来,但心境却越来越不平稳,头脑也越来越不冷静,这也是导致她愈发无法容忍外朝和小皇帝的不恭,愈发听不进底下人的谏言的重要原因。
站在现在看过去,褚鹦退步抽身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换了现在,她再阻止太皇太后服用丹药的话,十有八九是得不到几年前的好结局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太皇太后反对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是皇帝还没有大婚,外朝虽不满,但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所以小皇帝亲政的事就被太皇太后拖到了康乐十四年。
康乐十四年万寿节后,王正清立即上书奏请为皇帝选妃,还一连推出了好几个人选。太皇太后看了名单,直接就是摇头表示她不满意,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瞧瞧名单上王家、沈家、韦家、诸葛家等家族娘子的名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家的女人全都塞进皇帝的后宫吗?
先帝时,宫里除了皇后外,其他女人有武将出身的,有勋戚出身的,有寒门良家子出身的,还有宫女出身的,种类繁多,给皇家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而现在,外朝是要把皇帝的后宫变成世家的自留地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
但是,何后母子却欢喜极了!
只觉他们母子可以凭借后宫拉拢前朝,小皇帝大婚后,就可以借着世家的势力执掌朝政,一直打压他们的太皇太后也将失权,于是何后的尾巴翘了起来,而何后那拎得清的老父亲又已经去世,所以,何后家里得知外朝支持外甥皇帝亲政的几个弟弟,也翘起了尾巴。
还没等到小皇帝大婚呢,他们就为了一匣子好人参,与太皇太后母族的郎君打了起来。
彼时正是冬天,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床,外朝趁机发难,连连上奏请太皇太后休养,让皇帝亲政,太皇太后看到奏折后,正被气的三尸暴跳的时候,母家的侄儿又入宫哭泣,只说何家的人要抢走他们给太皇太后采买的补药,还要打死他们,还请姑母做主。
还别说,有的时候,生气、暴怒等情绪就是治病的良方。汉朝的栗姬曾经在病床前气活了马上就要去世的景帝,而太皇太后她,竟也被外朝与何家人的态度气得不敢再躺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没过几天,病就好了。
而这件事,正是太皇太后不顾身后名,不顾晚年无法理事时是否会得到良好对待,甚至不顾她死后隋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得到良好对待,开始秉持着羽林卫的军威,使用酷吏,并且逼着王典对王家人下手的契机。
内外朝斗法,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后,还是不要命的略占上风。
在太皇太后病愈后,不到两月时间,宫内何后就感染痘疾,封宫养病,没过多久,何后崩逝,小皇帝要守三年孝,大婚亲政的事情自然就延迟了下去,太皇太后这位“神皇陛下”,依旧临朝听政。
并且在满朝文武的怨怼之声下,把年号改成了“凤德”。
她貌似大获全胜。
实际上,却输尽人望。
以后只得步步为营,尽可能踩在外朝底线上行走。
一个不慎,恐怕太皇太后的羽林卫,就要与外朝势力做上一场了。
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不过,这些风云变幻,与褚鹦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得思危、思退的褚某人,早就提桶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