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识海深处,天地寂寂。
一片映着叶凝悲恸剪影的金色叶片自巨冠飘摇而落,悠悠坠下。
玄极立于树下,雪色拂尘一扬,一缕碧青流萤自叶脉间倏然钻出,旋舞三匝,落于地面。
光芒炸裂,化作女子身形。
叶凝怔怔地站着,瞪大着双眼,泪痕干在脸颊,歪歪扭扭,像两道裂开的瓷纹。那滔天的痛与哀还紧紧裹着她,像一股拧紧的麻绳,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闷痛到窒息。
这样的痛,并非旁人隔岸的“感同身受”,是筋骨被一寸寸碾碎、心脉被生生扯断的切肤之痛!她亲自尝过,亲自熬着,一分一厘都烙在魂魄上,谁也替不了,谁也拆不走的痛。
受她情绪影响,识海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好似谁扯来一方巨大的墨色幕布,将原本澄澈的苍穹压得低低的。平静的水面翻起涟漪,一圈接圈扩散,连成汹涌的暗潮。
叶凝怔然望着面前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半晌没说话。
玄极问她:“殿下都想起来了吗?”
她都想起来了!
想起曾与神君朝夕相处的日月。
想起离开归墟后,她依照他的嘱托,带着神弓与玉佩返回桑落族,在父君母君困惑的目光下,将那枚封印了戾气的青凤玉佩沉于玉镜湖底。
可有一事,叶凝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询问,也像喃喃自言,小声道:“邪神分明说过,神格磨灭,永世不得超生,那楚芜厌……”
“邪神说得没错。”玄极接过话,这一次,他难得没卖关子,也不用叶凝催,兀自解释道,“不过,楚芜厌身上确实有寻月的神格,换句话说,楚芜厌就是寻月,而这一切,皆是因为殿下。”
“我?”叶凝更疑惑了。
玄极反问道:“神君殒灭前,曾盼殿下像从前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可殿下是如何做的?”
叶凝便沉下心来想。
将玉佩封印入镜湖后,她重新回了一趟凡界,而她那跳脱的性子竟奇迹般静了下来,终日坐在芳菲院的石阶上,看日出日落。
风过,花落,鸟啼。
九洲那么大,却好似再无一人一事能教她提起兴致。
后来,她用结界封了芳菲院,返回桑落族。
上课、修习、练弓、打坐。
她变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之人——勤勉,沉稳,不苟言笑。
偶尔有几次,夜深了,她站在浮玉山最高峰仰天望月,脑海中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寻月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便由着自思念放纵,温一壶酒,抱着他留下的弓,对月独酌,一醉方休。
玄极看着她渐渐失去焦点的视线,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又继续道:“可世事又哪得绝对。殿下这些年勤修不辍,更将自身修为倾注于封印戾气。青凤玉佩与凤行神弓中的神力,本应随岁月流逝而日渐稀薄,却因殿下灵力源源不断滋养,反愈发长盛。”
他微抬眸,拂尘轻扬,打出一道灵力,从叶凝灵台中牵出那枚青凤玉佩,接着道:“而神君本当彻底磨灭的神格,因生了情,有了爱,心中挂念殿下,放不下殿下,未曾尽散,残存一角,伴着青凤神力一同封印于玉佩之中。神力未泯,神格自可长存。是以,正因殿下万年如一日以自身灵力日夜灌注,神君才能有机会再临世间!”
叶凝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整个人却像被抽走魂魄,踉跄半步,伸手用指尖死死扣住树干才没让自己倒下。
恍恍惚惚间,思绪被拉回楚芜厌投生于楚家那日——
妖魅作乱,百鬼夜行,戾气撕裂封印汹涌而出。也正是那一瞬,那角残存的神格被阴煞之气惊动,自沉寂中苏醒,重获自由。
那一日,一片混乱,没人察觉,一道幽微的青芒混在血色的洪流里,遁入高空,又兜兜转转,流转过半片九洲大路,最终入了楚家的院墙。
指间树皮被她无意识地掐碎,木屑刺进掌心,叶凝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怪不得他的血能克制戾气,怪不得你一直说我前尘情缘未了……”
过往一字一句,在她心头闪电般倒带,所有“巧合”的提点,此刻串成一条明晃晃的线,牵向同一个终点。
浮在瞳孔表面的恍然缓缓退去,她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转身望向那袭苍青道袍:“方才指点我剑术之人也是你,对吗?”
玄极笑着看她,微微一颔首。
“你究竟是谁?”声音不高,却隐含着一种无容置疑的笃定。
叶凝一步步逼近,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却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钉在玄极身上:“能窥天命,能算未来,却偏以凡身游戏人间。老道士,你究竟要做什么?”
玄极静看她片刻,忽然轻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拂尘微扬,周身清光流转,一头白发化作乌丝,佝偻的背脊陡然挺直。叶凝看着他苍老的五官逐渐年轻化,越来越眼熟,到最后,忍不住瞪大了眼,惊呼道:“掌门剑尊!”
可眼前之人并不应。
残留于眉眼唇角的浅笑退却,一张面容无喜无悲,一双眸子冷峻无光,就连声音也褪尽人间温度:“吾乃天道。”
四字落下,识海万顷波涛同时沉寂,天色也恢复澄明。
叶凝心神剧震。
紧接着心脏一阵刺痛,指尖发颤,除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惊诧,胸口翻涌而上的,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潮。
天道?
他居然说他是天道?
这万年,她与楚芜厌的生死爱恨暂且不论,只说九洲三界——灾劫数回,邪祟横生,他既自居天道,却只冷眼旁观,丝毫不作为。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陷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自己昂头,迎上那双俯瞰九洲的冷眸,声音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若你真是天道,那当初邪神血洗三界,为何不管?”